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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不遂人愿 大难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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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绣伤好了以后,几乎不出门了。他不在乎。在家能干活就行,出门不出门,有什么要紧。
他天天在家绣花。绣那块绢,绣了拆,拆了绣。承宗问他你老绣那一个干啥。陈绣说这块绢,我总绣不好。承宗说什么叫好。陈绣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感觉不对。
承宗没再问。
念宗大了,十二了,能帮家里干活了。继宗九岁,正是淘气的时候。耀宗六岁,成天跟在姐姐们后面跑。
念宗说阿父,我想学绣花。
陈绣说学那个干什么。
念宗说学了能挣钱。
陈绣说行,我教你。
念宗学得认真,手也巧。陈绣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学绣花的样子。那时候他阿母说,男人学绣花,将来嫁人能贴补家用。他学了,贴补了一辈子。
继宗不爱学绣花。她爱往外跑,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陈绣管不住她,承宗也管不住。继宗说阿父,我不想学绣花,我想跟阿母下地。
陈绣说问你阿母。
承宗说下地可以,别偷懒就行。
继宗就跟着下地了。第一天回来,手上磨了泡。陈绣给她贴膏药,她说阿父,下地比上山累。陈绣说那你别去了。继宗说不行,说了去的,不能不去。
陈绣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孩子像承宗,倔。
继宗十岁那年,夏天,河里发大水。继宗去河边洗衣服,陈绣说别去,水大。继宗说没事,我小心点。
她去了,没回来。
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白了。陈绣跪在河边,一声不吭。后来站起来,往家走。走了几步,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半天不起来,把脸深深埋在地上,身子一抖一抖地呜咽。
承宗去扶他,他只轻轻甩开承宗的手,自个儿起来了。走回家,坐在院子里,看着继宗的衣裳发呆。那是继宗早上穿走的衣裳,湿透了,皱成一团。
他想起继宗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鸡的样子。想起她说阿父,下地比上山累。想起她手上磨了泡,他给她贴膏药,她龇牙咧嘴说不疼。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出门。她说阿父,我去河边洗衣服。他叮嘱早点回来。她说知道了。
她没回来。
那天晚上,陈绣没吃饭。承宗把饭端到他面前,他说吃不下。承宗说多少吃点。他拒绝了,恨自己没能拦住继宗。
承宗坐了一会儿,拗不过心意已决的人,叹气把饭端走了。
后来陈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承宗出来,让他你进屋睡。他说睡不着。承宗便陪他坐着。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后来陈绣说,我梦见她了。
承宗说梦见什么。
陈绣说梦见她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鸡,追着追着摔了,我跑过去扶,她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鼻头红红,呲着一口小白牙,说阿父不疼的。
承宗心里难受,不接话。
陈绣又说她才十岁。
承宗说嗯。
陈绣说怎么就没了。
承宗说不知道。
后来陈绣说,你进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承宗进去了。陈绣一个人坐着,坐到天快亮。露水下来,他头发湿了,衣裳湿了,他没觉得。
从那以后,陈绣的话更少了。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耀宗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承宗跟他说话,他点点头。晚上睡觉,他躺炕上,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承宗说你别老这样。
他说哪样。
承宗说老想去了的人。
他说没想。
承宗蹙眉看着他。
他不说话了。
承宗说继宗没了,还有念宗,还有耀宗。你得往前看。
他说我知道。
承宗说知道就好。
他知道。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也得想。
那块绢,他还是天天绣。绣了拆,拆了绣。承宗不再问了。
念宗十五岁那年,嫁人了。嫁到镇上,婆家开绸缎庄。陈绣送她上的轿,看着轿子走远,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承宗在院子里站着,说走了?
他说走了。
承宗说进屋吧。
他说嗯。
进屋坐下,他看着那架绣架,那块绢还绷在上面。他拿起来,绣了几针,又放下了。
承宗说怎么了。
他说绣不动。
承宗说那就歇歇。
他说嗯。
那天晚上,他跟承宗说,念宗走了。
承宗说知道。
他说家里冷清了。
承宗说还有耀宗。
他说耀宗也大了,过几年也要嫁。
承宗说那是自然。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想她嫁那么远。
承宗说那你想怎样。
他说不知道。
承宗说女大当嫁,这是规矩。
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也得想。
耀宗十八岁那年,带着一个货郎跑了。
那货郎是外地来的,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耀宗去买绣花线,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货郎长得白净,嘴甜,会哄人。耀宗跟他说话,脸红红的。
陈绣看在眼里,没说啥。他想,闺女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只要不走歪路,随她去。
没想到真走了歪路。
那天耀宗说去集上买东西,一去不回。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有人在邻村看见她和那个货郎,一起往南走了。
承宗追出去二里地,没追上。回来跟陈绣说,你闺女带人跑了。
陈绣说跑就跑了吧。
承宗说你这当娘的,不着急?
陈绣说着急有什么用,她跑都跑了。
承宗说你变了。
陈绣说没变,还是那个人。
承宗说你以前不这样。
陈绣说我以前哪样。
承宗说不上来。
陈绣说耀宗大了,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跑就跑了吧,只要她过得好。
承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耀宗走后两年,捎信回来,说在南方安了家,过得还行。信是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意思还算清楚。说在那边开了个小铺子,卖杂货。说货郎很好。说让阿父阿母别惦记。
承宗拿着信,念给陈绣听。念完了,陈绣说好就行。承宗说就这?陈绣问那还说什么。
念宗那边,日子也不顺。
念宗成家头两年还好,第三年,绸缎庄生意不行了。她男人说是行情不好,她婆婆说是她没本事,挑不起夫家的担子。念宗写信回来,说婆婆天天骂她,男人也总是私会情夫。
陈绣听了,坐不住。他跟承宗说,我去看看。
承宗说你看什么看,你这腰,走得了吗。
陈绣说走不了也得去。
承宗说我去吧。
陈绣愣了,说你去?
承宗说嗯,我去看看。
陈绣说那地里的活……
承宗说荒几天荒不了。
陈绣不知道说什么。
承宗走了三天,回来了。陈绣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事,念宗能应付。
陈绣说真的?
承宗说真的。
陈绣不太信,但也没办法。
后来念宗又生了一个儿子。写信来说,婆婆不高兴,想要女儿。陈绣看了信,心里堵得慌。他跟承宗说,生男生女哪能由人。
承宗说她知道。
陈绣说知道有什么用。
承宗不说话。
那年冬天,念宗的男人死了。说是得了急病,没来得及治。念宗写信回来,说男人没了,婆婆说孩子留下,要把她赶出门。
陈绣这回真坐不住了。他跟承宗说,我去接孩子回来。
承宗说我去。
陈绣说这次我去。
承宗看着他,说你这腰……
陈绣说腰不要紧。
承宗说那走吧,一起去。
两个人走了三天,到了镇上。念宗看见他们,眼泪下来了。陈绣看着她,瘦了,老了,不像二十五的人。
念宗说阿父,阿母。
陈绣说走,回家。
念宗说家里……
陈绣说什么家里,那个不是你家。
念宗收拾了东西,跟着他们回来了。她婆婆站在门口骂,骂了一路,孩子是带不走了。陈绣没回头,承宗也没回头。
回到村里,念宗住下了。耀宗已经走了,家里有空屋。念宗住进去,每天帮陈绣绣花,帮承宗做饭。话不多,但踏实。
陈绣有时候看她,心想这孩子命苦。但他不说。说了也没用。
日子就这么过。
念宗回来第二年,有人来说媒。男方是个鳏夫,死了女人的,家里有两亩地。念宗不愿,陈绣也不强求。承宗说随她。
后来那鳏夫又找了别人,念宗还是一个人。
陈绣问她,你怎么想的。
念宗说不想要男人了。
陈绣说那以后呢。
念宗说不知道。
陈绣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在家住着。
念宗说嗯。
那年陈绣五十八,承宗五十七。念宗二十六,耀宗二十一,不知道在南方过得怎么样。
后来耀宗又来信了。说货郎和她很好,生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说想回来看看,但路远,回不来。说寄了钱,让阿父阿母买点好吃的。
陈绣拿着信,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认得耀宗的名字。他把信叠好,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承宗说你收那个干什么。
陈绣说耀宗写的。
承宗说我念给你听过了。
陈绣说我知道。
承宗说那你还收。
陈绣不说话了。
陈绣六十岁那年,念宗又结婚了。
这回是她自己愿意的。男方是邻村的,死了男人的,比念宗大五岁,人老实,话少。见过一面,念宗说行。
陈绣说你想好了?
念宗说想好了。
陈绣说那就嫁吧。
嫁的那天,陈绣没去送。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念宗拉着男人。念宗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
念宗走了,自立门户。陈绣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承宗出来,说进屋吧。
他说嗯。
进屋坐下,他看着那架绣架,那块绢还在上面绷着。他拿起来,绣了几针。手抖得厉害,绣不进去了。
承宗说别绣了。
他说再绣绣。
承宗说眼睛不行了,手也抖,绣什么绣。
他不说话,还是绣。
后来他把那块绢拆了,重新绷上,重新开始绣。还是那对鸳鸯,绣了一辈子也没绣好的那对。
承宗由他去。
念宗嫁过去以后,回来看过几次。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有时是吃的,有时是布。陈绣说不用带,家里有。念宗说买了就带。
有一次,念宗带了她男人一起来。那男人话少,进门叫了声阿父阿母,就坐下不动了。陈绣跟他说话,他嗯嗯地应,问一句答一句。
念宗说他就这样,人老实。
陈绣说老实好。
吃饭的时候,那男人吃得慢,吃一口,看念宗一眼。陈绣看在眼里,心想这人还行,知道看媳妇脸色。
走的时候,念宗说阿父,你保重。
陈绣说嗯。
念宗说有事捎信。
陈绣说嗯。
念宗上了车,走了。陈绣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承宗说进屋吧。他说嗯。
那年冬天,念宗生了个儿子。写信来说,母子平安。陈绣拿着信,看了半天。他想起念宗小时候,在院子里追鸡的样子。想起她学绣花,手笨,绣得歪歪扭扭。想起她第一次嫁人,上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她也当阿母了。
他跟承宗说,念宗生了儿子。
承宗说知道了。
他说她信上说的。
承宗说嗯。
他把信叠好,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念宗三十岁那年,她男人死了。这回是累死的,地里的活太重,他又不肯歇。念宗写信来说,以后还是一个人过吧。
陈绣看了信,跟承宗说了。
承宗说随她,儿孙自有儿孙福。
陈绣说一个人过,孤独没人照顾。
承宗说难也得过。
陈绣不说话。
后来念宗真的一个人过了。带着儿子,种那两亩地。信来得少了,一年一封。信里说儿子长高了,儿子上学了,儿子会干活了。
陈绣每封信都留着,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越来越厚,他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
承宗说你枕着信睡,不硌得慌。
他说不硌。
承宗说你这人。
他说习惯了。
那年陈绣六十五,承宗六十四。两个人都老了。
陈绣的眼睛越来越不行,绣不了花了。那块绢他绣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绣好。他把它叠起来,放在柜子里。
承宗说你不是要绣好吗。
陈绣说绣不好了。
承宗说那就不绣了。
陈绣说嗯。
不绣花,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每天起来,做饭,扫地,坐着发呆。承宗下地回来,他在家等着。晚上烧洗脚水,给承宗烫脚。
承宗说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他说我来。
承宗由他去。
有一天,念宗回来了。带了儿子,那孩子十一二岁,长得像念宗,眉眼软。念宗说叫阿公。那孩子叫阿公。陈绣点点头,说好,好。
念宗说阿父,你瘦了。
陈绣说没瘦。
念宗说瘦了。
陈绣说老了,都这样。
念宗坐了一会儿,说阿父,我跟你说个事。
陈绣说啥。
念宗说儿子要上学,镇上学堂好,我想搬到镇上去。
陈绣愣了,说镇上?
念宗说嗯,让儿子上学。
陈绣说哦。
念宗说以后可能回来得少了。
陈绣说嗯。
念宗说阿父,你别这样。
陈绣说哪样。
念宗说不出话来。
走的那天,念宗哭了。陈绣站在门口,看着她上马车。她说阿父,你保重。陈绣说嗯。她说我会写信回来。陈绣说好。
车走了。陈绣站在那儿,看着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后来转身回去,坐在院子里,发呆。
承宗回来,问念宗走了?
陈绣说嗯。
承宗说你怎么不送送。
陈绣说送了。
承宗说送到哪。
陈绣说送到村口。
承宗看了看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绣睡不着。他想起念宗小时候。
他那时候想,以后就好了,有自己家了,不用跟着我们受苦了。
现在她去了镇上,更远了。
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