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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征兵 征男丁 ...

  •   帝在位四十年,要打东边的蛮族。征兵令贴得到处都是,白纸黑字,盖着血红的大印。

      令上说:蛮族犯边,国家危难。凡年满十六、不满五十之男丁,皆须应征入伍,编入男丁营,随军征战。女子为国之根本,香火所系,个别地区免于征召,各安其业,守家护田。

      这是规矩。女人是根,男人是叶。根不能动,动了树就倒了。叶可以落,落了明年还会长。

      保长拿着名册挨家挨户走。走到承宗家,说你家陈绣,男丁营,明天走。

      陈绣正在院子里绣花,听见这话,手停了。针扎进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殷在丝巾上,绽开一点大的血色花。

      承宗从屋里出来,弓腰抚掌,低声下气的恳求保长,我家三个闺女,最小才两岁,他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弄。

      保长无法,虽心里可怜,却只说这我管不了,上头的命令,一家出一男丁。你家就他一个成年男人,他不去谁去?

      承宗说那、那万一他回不来呢,不如我替他?

      保长不屑的看了她一眼,说回不来也是命。男人打仗,女人种地,这是规矩。你当女人的,好好把闺女养大,香火不断,就对得起他了,哪有女人这么没出息,整日优柔软弱,连个男人都舍不得。

      承宗低头不说话,她被保长的话伤了自尊心。

      陈绣感动于女人愿意替自己,也明白女人听进了保长的话,不会再多说什么,只好扶着膝盖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保长,我、我腰不好,上不了战场。

      保长态度强硬,腰不好?腰不好也得去。男丁营里什么人都要,能打仗的打仗,不能打仗的做饭、喂马、挖沟、埋死人。你以为打仗光靠女人?女人是根,不能动。男人是叶,落了就落了,落叶滋养了根,也是为你家妇君好。

      陈绣无言以对,唯有悄悄抹去眼波中的盈盈秋水。

      保长走了。陈绣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根针。血珠子凝了,变成一小块暗红。

      承宗哑声说,进屋去吧。

      陈绣回了句,嗯。不敢多言,生怕自己肚腹里的忧伤涌出来,模糊了口中字句。

      进去干什么?他不知道。饭要做的,孩子要带的,明天要走的东西要收拾的。但他站在那儿,脚在土地里扎根,动不了。

      听到外面没动静了,念宗从屋里跑出来,问阿父,你怎么了。

      陈绣说没事。

      念宗咕哝着说,阿父手破了。

      陈绣低头看,伤口模糊忽远忽近,是不清晰的脱离感,没事,没事,说给孩子听,也说给自己。

      念宗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噔噔噔跑进屋,拿了一块布出来,抿着嘴,皱着眉,给他包上。陈绣看着她,心想这孩子八岁了,知道心疼人了。

      晚上,陈绣收拾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鞋,几张干饼子。承宗坐在炕沿上,看着他收拾。

      陈绣心疼,说你别坐那儿,风大。

      承宗没动,耷眉丧眼,心里十分挫败。

      陈绣走过来,站她跟前,说我走了,家里三个闺女,你一个人能行吗。

      承宗说行。

      陈绣说你少种点地,别累着。

      承宗说知道了。

      陈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承宗,我那绣架,还绷着一块绢没绣完,你别动,等我回来绣。

      承宗说行。

      那天晚上,陈绣没睡着。他睁着眼,听着隔壁屋孩子翻身的声音,听着承宗的呼吸声。承宗也没睡着,却装出沉睡的呼吸,不敢面对男人。他想,万一回不来呢。万一死在战场上呢。万一再也见不着她们呢。

      他不敢往下想。

      天快亮的时候,他悄悄起来,去看孩子。念宗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继宗四岁,蜷成一团,抱着被子角。耀宗两岁,睡在里侧,小脸红扑扑的。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把被角掖好。最后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承宗一晚上没睡,早早起来做饭,站在院子里,见男人,说吃了饭再走。他说不饿。承宗说吃两口。他说真不饿。

      承宗说那路上小心。

      他说嗯。

      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承宗还站在那儿,没动。他冲她摆了摆手,她没摆回来。

      他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男人,老的少的,高的矮的。有人蹲着哭泣,有人站着发呆,有人在小声说话。陈绣谁也不认识,找了个墙角蹲下。

      后来人越来越多。保长来了,拿着名册点了一遍。点完了,说走吧。

      一群人开始走。陈绣背着包袱,走在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后来看不见了。

      男丁营在几百里外。

      陈绣他们走了半个月才到。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也不断有人倒下。倒下的就地埋了,连个记号都没有。

      到了营地,陈绣才知道什么叫打仗。

      营地里到处都是男人。老的少的,胖的瘦的,穿什么的都有。有人发衣裳,有人发刀枪,有人发铁锹。陈绣分到了铁锹。

      旁边的人说,拿铁锹的,就是挖沟埋人的。

      陈绣没说话。

      男丁营不让他们上前线。前线上是女人,是将军,是士兵。她们打仗,男丁营在后头跟着。挖沟,筑垒,运粮,喂马,抬伤员,埋死人。

      陈绣没见过女人打仗。后来他见了。

      那天蛮族冲营,女兵们列阵迎敌。陈绣在远处挖沟,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女人骑着马,拿着刀,喊杀声震天。他愣住了,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说看什么看,快挖。

      他低下头,继续挖。

      那天打完仗,死了很多人。女人死了不少,男人也死了不少。陈绣他们去埋人,一具一具往坑里抬。有人的脸他认识,昨天还一起挖沟。今天就不动了。

      他埋了一天,满是水泡的手抖了一天。

      晚上躺下,他睡不着。他想承宗,想念宗,想继宗,想耀宗。他想她们在家干什么,想她们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后来他睡着了。梦里全是死人。

      陈绣在男丁营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学会了挖沟,学会了埋人,学会了抬担架,学会了看死人。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有一样东西他始终学不会——壮胆子。

      他还是怕。怕打仗,怕死人,怕自己哪天也变成死人。

      有一天,蛮族又来冲营。这次冲得猛,女兵们顶不住,退下来了。男丁营慌了,到处乱跑。陈绣也跟着跑。跑着跑着,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他回头,看见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腿上中了一箭。

      他站住了。那人他认识,是一起挖沟的,姓马,话多,爱笑。

      他跑回去,把那人扶起来。那人说你别管我,快跑。他说不行。那人说你会死的。他心一横,说死就死。

      他架着那人跑。跑了几步,腰上挨了一下。他低头看,血冒出来,热乎乎的。他想,完了。

      后来有人把他抬起来。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抬到哪去。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天很蓝,有云,一丝一丝的。

      他想,我可能要死了。

      他想,承宗还在等我回去绣那块绢。

      他想,念宗、继宗、耀宗,不知道长多高了。

      后来他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帐篷里。有人在旁边说话,说这个还活着,命大。他想说话,说不出来。腰上疼得像火烧。

      后来他被人抬着,一路往回送。送了一个多月,终于送到家,这是承宗临男人出发前,使了银子,找了人的成果,不然陈绣还在男丁营里躺着。

      抬进院子的时候,承宗正在喂鸡。看见他,手里的盆掉在地上,鸡食洒了一地。

      承宗跑过来,不确定地叫了声,陈绣?

      他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

      承宗问,你怎么了?

      他还是说不出话。

      承宗蹲下来,看着他。他看见承宗眼睛红了,但没哭。

      后来大夫来了。看了伤,说命保住了,腰落下病根,以后有个阴天雨天的就容易痛。

      陈绣躺在床上,听着这话,没什么感觉,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那天晚上,承宗坐在床边,无比庆幸人还活着,看着他。他说你回去睡吧。承宗说不。他说我没事。承宗说我知道。

      他说你哭了?

      承宗说没有。

      他说我看见你眼睛红了。

      承宗借口说那是风吹的。

      他笑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直咧嘴。

      承宗说别笑。

      他说想笑。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后来陈绣睡着了。睡着之前,他听见承宗喃喃自语说,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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