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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枝:念宗 念宗出生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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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宗出生那年,陈绣十九,承宗十八。
生念宗的时候,陈绣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说胎位不正,怕是不好生。承宗在产房里闷头生子,一声不吭。她阿母已经没了,没人替她拿主意。她知道她早生,她的男人就能早轻松。
老天从来不公平,女人怀胎生种,痛的确是男人。
后来孩子下来了。哇的一声哭,接生婆说是闺女。
承宗冲进隔壁屋,站在床边,看着陈绣。陈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浑身汗湿了。他看见承宗进来,想说话,说不出。
承宗说怎么样。
他动了动嘴唇。
承宗说别说话。
接生婆把孩子抱过来,给承宗看。承宗看了一眼,说像他。陈绣听见这话,眼眶热了。
后来承宗出去,给孩子煮粥。陈绣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孩子偶尔哭一声,心里踏实。
念宗小时候,是陈绣带的。承宗下地,陈绣在家带孩子,绣花。念宗哭,他抱着哄;念宗饿,他喂奶;念宗睡,他守在旁边绣花。念宗会走路了,他拉着她的手,在院子里一圈一圈走。念宗会说话了,他教她叫阿母,叫阿父。
念宗第一声叫的是阿父。
陈绣听见那声阿父,眼泪差点下来。他把孩子抱起来,说再叫一声。念宗咯咯笑,含糊的发出类似阿父的声音。
他欣慰地连声夸,好孩子,好孩子。
晚上承宗一回来,他就兴奋地跟承宗说念宗会叫人了,满眼光彩。
承宗说叫谁了。他说叫阿父了。承宗说哦,叫你可没叫我。
他骄傲的说,她先叫的我。
承宗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高兴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承宗说你干嘛呢。
他说没干嘛。
承宗哑然失笑,说怎么高兴高兴成这样。他说嗯。
承宗笑说行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这才闭上眼睛,嘴角还不自知翘着。
念宗三岁那年,年景不好。旱了半年,地里颗粒无收。家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陈绣做饭的时候,总是多给承宗盛一点,自己少吃一点。
承宗是聪明的,发现后关心地问,你怎么吃那么少。陈绣说不饿。
承宗说放屁,你当我瞎?
她瞧着眼前的男人,饿得面黄肌瘦,眼窝凹陷,当初嫩葱一般的人儿,成了这副模样,忍不住眼热,暗骂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家里人。
陈绣不说话了,他知道女人憋屈,他的妇君是个心善的人,看不了男人受罪。
日子一天天挨下去,米粥慢慢就变成淘米水样。
虽然难过,至少一家人是整整齐齐的。
后来有一天,承宗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陈绣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晚上躺下,承宗突然说,今天有人跟我说,可以拿男人换粮。
陈绣愣了一下,说换粮?
承宗说嗯,有人卖男人,换几袋粮,熬过这阵。
陈绣不说话。
承宗说我没答应。
陈绣还是不说话。
承宗说你怎么不说话。
陈绣说什么。
承宗说你怕不怕我把你卖了。
陈绣想了想,说怕。
承宗说那我不会卖你。
陈绣说真的?
承宗说真的。
陈绣躺着,看着黑暗里的房顶。
他想,要是真卖了呢?卖给谁?去哪儿?还能不能见着念宗?他不敢往下想。
后来他说,要是实在没办法,你就卖了吧。
承宗说你说什么?
他说卖了我,换粮,你和念宗能活下去。
承宗说放屁。
他说真的。
承宗说你再放屁我抽你。
她从来没向自己的贤夫展露过这副面目,此时是逼急了,口不择言。
他吓住,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承宗怕小男儿心理难受,知道他也是好意,刘耐着性子温声解释,你听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卖你。你是我男人,念宗她阿父。我要是连你都保不住,还当什么女人。
他听着这话,眼眶热了。
承宗想起那年冬天,最难的时候,她阿母没了。临死前,把承宗叫到跟前,说你这个家,以后就是你的了。
她阿母说,记住了,女人顶门立户,男人生儿育女。这是规矩,别坏了。
承宗说记住了。
她阿母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一个女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连自己的男人都护不住,那算什么意思,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陈绣试探开口说,真的?
承宗硬着嗓子说假的。堵的陈绣不说话了。
承宗看佳人吃瘪,才正正看着他的眼说,真的,我从来不骗你。
陈绣低下头,没让承宗看见他眼睛红了。
那年他二十二,承宗二十一。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
后来年景好了。念宗四岁,能跑能跳,成天在院子里追鸡。陈绣一边绣花一边看着她,看她摔了,跑过去扶;看她哭了,抱着哄。念宗说阿父,鸡跑了。陈绣说跑了就跑了,你摔疼没有。念宗说不疼。陈绣说那就好。
念宗说阿父,我想吃糖。
陈绣说等集上,阿父卖了绣品,给你买糖。
念宗说集上什么时候。
陈绣说快了。
念宗说快了是多快。
陈绣说就是快。
念宗不满意,撅着嘴走了。陈绣看着她的小背影,笑了笑,低头继续绣花。
后来承宗回来,念宗跑过去,说阿母,阿父说要给我买糖。承宗说哦,那买了没有。念宗说集上还没到。承宗说集上到了就买。念宗说阿母给我买。承宗说找你阿父。
念宗跑回来,说阿母让你买。
陈绣说知道,等集上。
念宗说你们都说等集上。
陈绣和承宗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是陈绣记得的,少有的好日子。
念宗五岁那年,承宗又怀上了。这次生的是继宗。生继宗的时候,陈绣差点没挺过来。后来接生婆出来,说生了,闺女,大人有点虚。
承宗进去看。陈绣躺在那儿,脸白得像纸。承宗站床边,说你怎么样。陈绣说没事。承宗说看着不像没事。陈绣说真没事,歇歇就好。
承宗说以后不生了。
陈绣愣了一下,说那怎么行。
承宗说怎么不行,两个闺女够了。
陈绣说那、那没儿子……
承宗说儿子有什么用。
陈绣不说话了。他其实想说,儿子可以陪你说话,可以给你端洗脚水,可以像我伺候你一样伺候你。但他没说。
后来他想起,承宗从来没说过想要儿子。
念宗来看弟弟。她站在炕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说阿父,这个是什么。陈绣说这是你妹妹。念宗说妹妹怎么这么小。陈绣说刚生下来都小,你小时候也这样。念宗说我不信。陈绣说真的。念宗说那她什么时候能长大。陈绣说慢慢就长大了。
念宗伸出手,想摸妹妹的脸。陈绣拦住,说别摸,手轻点。念宗说我就摸摸。陈绣说那你摸一下。念宗摸了一下,说软。陈绣说嗯。
念宗说阿父,我小时候也这么软吗。
陈绣说嗯。
念宗说那我怎么不记得。
陈绣说长大了就不记得了。
念宗想了半天,说那我不要长大。
陈绣说为什么。
念宗说长大了就不记得了。
陈绣不知道说什么。
继宗两岁的时候,承宗又怀上了。这次是耀宗。生耀宗的时候,顺当多了,半宿就下来了。陈绣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的闺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念宗六岁了。能帮着干活了。
陈绣绣花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陈绣问她你想学吗。她说想。陈绣说那我教你。她学得认真,手也巧。陈绣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学绣花的样子。那时候他阿母说,男人学绣花,将来嫁人能贴补家用。他学了,贴补了一辈子。
念宗是闺女,不用学这个。但她想学,陈绣就教。
有一天,念宗问他,阿父,你累不累。
他说不累。
念宗说骗人,你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念宗说我看见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宗说等我长大了,我帮你干活。
他说好。
念宗说真的,我不骗你。
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跟承宗说起这事。承宗说念宗这丫头,懂事。
他说嗯。承宗说比你强。他说什么比我强。承宗说你小时候肯定没这么懂事。
他说我不知道,我小时候的事不记得了。
承宗说我也不记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后来承宗说,日子就这么过吧,能把她们养大就行。
他说嗯。
念宗七岁那年,继宗两岁,耀宗刚生下来。陈绣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不吭声,这是他的本分。
念宗帮他干活。扫地,洗碗,看着继宗。陈绣说你别干这些,出去玩。念宗说不想出去玩。
陈绣问为啥。
念宗也只说是说出去玩没意思。
陈绣说那什么有意思。念宗说在家待着有意思。
陈绣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他发现,念宗不太跟村里别的孩子玩。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她们不好。陈绣说怎么不好。念宗说不上来。陈绣说那你一个人不闷吗。念宗说不闷,有阿父,有妹妹。
陈绣看着她,心想这孩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