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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家:陈绣
陈绣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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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绣十六岁那年,他阿母说给你说了一门亲事。
陈绣低着头,没吭声。
他阿母说隔壁村的,姓承,家里有地,独女,将来当家。你嫁过去,吃不了苦。
陈绣还是没吭声。
他阿母说你怎么不说话。
陈绣说什么。
他阿母说你愿不愿意。
陈绣说阿母做主。
他阿母说那就定了。
陈绣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事自己说了不算。吃饭穿衣说了不算,学什么手艺说了不算,嫁谁不嫁谁,更说了不算。他是男人,男人在娘家听阿母的,在婆家听妇君的。这是规矩。
但他还是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承宗。
赶集的时候,他蹲在路边绣花,眼角的余光看见一群人走过去。他阿母在旁边小声说,那个就是承宗,穿蓝褂子的那个。
他抬头看了一眼。
承宗不高,不黑不白,黄皮肤,走路步子大,跟在阿母后面,眼睛四处看。看着倒像个好处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绣花。
后来承宗走到他摊子前面,站住了。他心跳了一下,没敢抬头。承宗站了一会儿,走了。他听见她阿母说看什么看,走。
他心里蝶翼震颤,她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他记了好多年。
定亲那天,他阿母在家摆了一桌酒,请了媒人和承宗。承宗来了,坐在那儿,跟大人说话,没看他。他在灶房帮忙,端菜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晚上躺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阿姐在隔壁床上说别翻了,明天还要早起。
他说睡不着。
他阿姐说想什么呢。
他说没想什么。
他阿姐说想那个承宗吧。
他说……
他阿姐说别想了,嫁过去就知道了。好赖都是命。
他说知道了。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命。后来他懂了。命就是你没法选的东西。你生在谁家,是男是女,嫁谁不嫁谁,都叫命。
娶亲那天,他穿着红裙,蒙着盖头,被人扶着上了轿。轿子晃悠晃悠,他手心全是汗。他想起阿母说的话,嫁过去,好好伺候妇君,好好生孩子,好好过日子。
轿子落了,有人扶他下来。跨火盆,踩瓦片,拜天地。他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脚底下那一块地。地上有土,有草屑,有不知谁踩碎的半片瓦。
拜堂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说夫妻对拜。他弯下腰,看见对面那双脚。那双脚上穿着新鞋,黑面白底,沾了一点土。
那是承宗的脚。
他心里说,这就是我妇君了。
洞房里,红烛烧着,噼啪响。他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门响,有人进来。
盖头挑起来了。他抬起头,看见承宗的脸。
承宗讷讷地看了他半晌才开口,说饿了吧。
他愣了一下,啊?
承宗解释说折腾一天,也没吃东西吧。桌上有点心,你先吃点。
他这才看见桌上摆着点心,还有一壶茶。
他说谢谢妇君。
承宗说不叫妇君,叫承宗就行。
他说那怎么行。
承宗说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外人。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承宗站了一会儿,说那你吃,我去外面看看。
门关上了。他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点心,没动。后来他起来,走到桌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软,入口就化。
他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累,可能是因为怕,可能是因为这桂花糕太甜,甜得像小时候阿母偶尔给他买的那些。
后来承宗回来了。看见他脸上的泪,愣了一下,没问。坐了一会儿,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嗯了一声。
熄了灯,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睡不着,睁着眼看着黑暗。过了一会儿,听见承宗翻身的声音。
承宗说睡不着?
他说嗯。
承宗说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承宗说你别怕,我不会亏待你。
他说知道。
承宗说那你睡吧。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真的睡着了。
那年他十六,承宗十五。两个人都不知道这辈子会过成什么样。
过门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做饭。承宗她阿母已经没了,家里就他们俩和承宗阿父。他做好饭,等着承宗起来。
承宗起来,看见饭在桌上,愣了一下,说你做这么早。
他说习惯了。
承宗坐下吃饭,他在旁边站着。承宗说你站着干什么,坐下吃。
他执意等妇君吃完才肯落座。
承宗说叫你坐下就坐下。
他坐下了,端着碗,吃得很慢。承宗吃得快,吃完放下碗,说我去下地了,你在家自己安排。
他说好。
承宗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刷碗,扫地,收拾屋子。干完活,他把陪嫁带来的绣架支起来,开始绣花。绣的是鸳鸯,一对的。他阿母说他手巧,绣得好,将来靠这个能贴补家用。
绣着绣着,他想起昨天承宗说的话。不是外人。他琢磨这四个字,琢磨了一上午。
中午承宗没回来。他自己热了剩饭吃。下午接着绣。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开始做饭。做好饭,等着。
天黑了,承宗还没回来。他坐在门槛上等,等了一会儿,看见承宗从远处走过来,扛着锄头,走得不快。
他站起来,说饭好了。
承宗说嗯。
进屋,承宗洗手,坐下吃饭。他在旁边站着。承宗说你又站着。
他坐下,看着承宗吃。承宗吃了几口,说你怎么不吃。他说等会儿吃。承宗说等什么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端起碗,吃了几口。其实不饿,心里有事。
吃完饭,他烧了洗脚水。承宗泡脚,他蹲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承宗说你别蹲着,坐着。他说没事,蹲着习惯。承宗说不习惯也得习惯,你是我男人,又不是下人。
他愣了愣,慢慢坐到板凳上。
承宗泡着脚,说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他说绣花了。
承宗说什么花。
他说鸳鸯。
承宗说绣那个干什么。
他说卖钱。集上能卖几个钱。
承宗说行,那你绣吧。
他坐在那儿,看着承宗的脚泡在水里。那双脚上有老茧,是下地磨的。他心里说,这是我妇君的脚,我以后要伺候一辈子。
后来他真伺候了一辈子。
头几个月,他不太敢说话。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承宗对他还行,话不多,但不凶。有时候下地回来,带一把野菜,说路上看见的,扔给他。他不知道那是让做菜的,还是给她的,还是随便带的。反正他做了,承宗就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有一天,承宗回来,带了一块布。扔给他,说给你扯的,做件衣裳。
他接过来,愣了。那是一块蓝布,棉的,手感不错。他说给、给我的?
承宗说嗯。
他受宠若惊问为什么。
承宗说天冷了,你那件褂子薄了。
他抱着那块布,半天没动。承宗已经出去了,他还在那儿站着。后来他把布贴在脸上,闻了闻。有股布店的味道,还有承宗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承宗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摸着那块布,摸了一夜。
后来他把那块布做成了褂子,穿了三年。破了补,补了穿。穿到后来,补丁摞补丁,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还是留着,舍不得扔。
那是承宗第一次给他买东西。
转眼到了夏天。地里的活重,承宗每天早出晚归,晒得黑红。陈绣在家做饭、洗衣、绣花,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有一天,承宗回来,脸色不好。陈绣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今天有人给我说媒。
陈绣手里的筷子掉了。
承宗看了他一眼,说我没答应。
陈绣把筷子捡起来,说哦。
承宗说你知道是谁说的?
陈绣说不知道。
承宗说村里那个刘寡头,死了男人的那个。她托人来问,说我愿不愿意娶她家儿子。
陈绣不说话。
承宗说,我说我已经娶了。
陈绣还是不说话。
承宗说你怎么不说话。
陈绣问说什么。
承宗说你不高兴?
陈绣说高兴。
承宗说你看着不像高兴。
陈绣故意别扭,说真高兴。
承宗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绣睡不着。他想着那个刘寡头的儿子,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会不会绣花,不知道承宗会不会后悔。他翻来覆去,承宗说,你又睡不着?
他说嗯。
承宗说想什么呢。
他说没想什么。
承宗问是不是白天那事。
他不说话。
承宗说我不会娶别人的。
他惊喜,真的?
承宗说真的。
他躺着,看着黑暗里的房顶,心里踏实了一点。
后来他睡着了。
那年秋天,承宗怀孕了。
他知道的时候,正在绣花。突然一阵恶心,跑出去吐了。回来接着绣,又恶心。他愣了一会儿,算了算日子,心里明白了。
晚上承宗回来,他跟承宗说了。承宗看着他,忙问。
真的?
他说应该是。
承宗站了一会儿,她指导孩子虽是女人生,耗的却是男人,忙说,你别干重活了,好好养着。
他说没事,不重。
承宗说不重也别干。
他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承宗去烧了洗脚水,端过来让他泡。他愣了,说我自己来。承宗说你坐着。
他坐着,看着承宗蹲在那儿,给他脱鞋,给他把脚放进盆里。水有点烫,他没说。承宗说烫吗。他说不烫。承宗说烫就说。
他说嗯。
承宗低着头,给他洗脚。他看着承宗的头顶,头发有点乱,有几根白的。他想,这个人,是我妇君。
后来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取名念宗。
念宗,念的是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