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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根:承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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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承宗。
这名字是她阿母起的。
取承继宗庙、延续香火之意。自古以来,女子为根,男子为叶,根深方能叶茂。
承宗出生那天,她阿母在院子里杀了自家鸡猪,摆宴请全村。鸡血洒在门槛上,是敬祖宗的。
村里人恭喜她阿母,说这胎是个女儿,香火有继了。她阿母高兴地喝了一夜酒,睡着了也在扯着脸笑,等天亮时才装作若无其事细看了几眼孩子,挤了一句话:“像她阿父,眉眼软。”
就这一句。没有抱,没有亲,没有多余的话。承宗后来回想,她阿母的爱如山,一直在庇护着她。
她阿父在灶房熬汤,听见这话,手顿了顿,没敢出来。他低着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阿父叫陈顺。顺,是顺从的顺。对一个男子来说,顺从是最大的美德。
承宗三岁那年,她阿母又生了一个。是男儿。取名胜女。承宗不明白,阿母已经有她了,为什么还要胜女。后来她懂了,一个女儿不够,万一这个养不住呢?万一那个命薄呢?多生几个,总有一个能留下。
胜女没留下。三岁上发高烧,烧坏了脑子,六岁那年掉进村口的池塘,没上来。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白了。阿父跪在池塘边,一声不吭,后来站起来,往家走。走了几步,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承宗去扶他,他颤声说,你别扶我,我自个儿能起来。
从那以后,阿父的话更少了。
承宗五岁那年,阿母又生了一个,是女儿。取名承存。存住的意思。承存养到一岁,她阿母说养不起了,送人吧。阿父抱着承存,站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走了三十里路,把孩子送到了一户没女儿的人家。
回来的时候,他空着手,眼眶红着,没说话。
承宗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阿父是男人,在家里不主事。送不送孩子,他说了不算。
承宗七岁那年,阿母把她叫到跟前,说从明天起,你跟我下地。
下地是女人干的活。男人在家做饭、带孩子、绣花、织布。女人种地、砍柴、打猎、当兵。这是规矩,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承宗说好。
阿母说你知道为什么让你下地?
承宗说不知道。
阿母说因为你是老大。老大要顶门立户。你阿父是男人,管不了事。将来我死了,这个家就是你的。你要养你阿父,养你妹妹,养你自己的男人和孩子。
承宗说记住了。
阿母说记住了没用,要能做到。
第二天鸡叫头遍,承宗被阿母从被窝里拽出来。天还黑着,星星在天上密密麻麻的。阿父已经起来做饭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低着头往锅里贴饼子。
承宗坐在门槛上等吃饭,困得东倒西歪。阿母在旁边磨镰刀,磨刀石上滋滋响。
吃饭的时候,阿父把饼子递给她,小声说多吃点,下地累。承宗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阿父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
天蒙蒙亮,承宗跟着阿母下地了。
地里有露水,裤腿一会儿就湿透了。阿母在前面走,步子大,承宗在后面追,深一脚浅一脚。阿母不说等她,也不回头,就那么一直走。
到了地头,阿母说从这头到那头,今天把草拔完。
承宗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地垄,说这么多?
阿母说,多?你还没见过多的。等你长大了,这块地就是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多了。
承宗蹲下拔草。草根扎得深,拔起来费劲。一会儿手上就起了泡。她不敢停,阿母在旁边拔得飞快,头都不抬。
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承宗渴了,想喝水。阿母说忍着,晌午再喝。
晌午到了,阿父挑着担子送饭来了。担子里头有粥,有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阿母把鸡蛋递给承宗,说你吃。承宗说你呢。阿母说我不用。
承宗剥开鸡蛋,咬了一口。蛋白嫩,蛋黄香。她想起阿父在家,不知道吃什么。
阿父蹲在旁边,看着她们吃。承宗说阿父你吃了吗。阿父说吃了。承宗看他脸色,不像吃了的样子。
吃完饭,阿父收碗,挑着担子走了。阿母说歇一袋烟,接着干。
承宗躺在地头,看着天。天蓝得晃眼,云一丝一丝的。她想起阿父走路的样子,小心翼翼,步子碎,像怕踩着什么。
阿母说看什么看,起来干活。
承宗爬起来,接着拔草。
那天干到太阳落山。回家的时候,承宗两条腿像灌了铅。阿父烧了水,让她泡脚。水烫,她脚放进去,又缩回来。阿父说慢慢放,适应了就好。
承宗把脚放进去,烫得直咧嘴。阿父蹲在旁边,往盆里又加了点凉水。
承宗说阿父,下地天天这么累吗。
阿父说我不知道,我没下过地。
承宗说那你知道什么。
阿父说我知道怎么让你不那么累。
承宗没听懂。
那天晚上,阿父给她在脚底贴了膏药。膏药是他自己熬的,有股草药味。他说贴了明天就不疼了。
承宗说阿父你怎么会熬这个。
阿父说你阿母以前下地回来,脚疼,我跟人学的。
承宗说阿母现在怎么不用了。
阿父说她说不管用了,其实是懒得贴。
承宗躺下,听着隔壁屋阿母打呼噜的声音,听着阿父在灶房刷碗的声音。她想,阿父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干活。从早干到晚,从不说累。
后来她睡着了。
那是承宗记忆里,第一个完整的夏天。地里的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她的手从起泡到长老茧,老茧破了又长新的。阿母说这才像干活的手。
那年秋天,收成好。阿母脸上有了笑模样,说今年能过个好年。阿父把粮食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往仓房里扛。他腰不好,扛得吃力,但不吭声。
承宗去帮忙,他说不用,你歇着。承宗说你不也累吗。他说我是男人,比不过你们女人家,容易累点也应该的,其实没干多少活。
承宗站在那儿,看着他一袋一袋把粮食扛进去。夕阳照在他背上,他背弯着,步子碎,走得慢,但不停。
阿母却听着脊背,像是感觉不到累的水牛,一趟趟背着粮食,承宗总感觉阿母永远不会变。
那年冬天,阿母说承宗该上学了。
村里有村塾,教娃娃识字算账。阿母说你不识字,将来怎么当家。承宗说那地里的活谁干。阿母说有我,你上午上学,下午下地。
承宗去上学了。
女塾里十几个女娃娃,大的十五六,小的六七岁。先生是个老女人,头发全白了,说话慢吞吞的。第一堂课,先生让她们写自己的名字。承宗握着笔,手抖,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
先生走过来,看了看,说你是承宗?
承宗说是。
先生说这名字谁起的。
承宗说我阿母。
先生说好名字。承宗,承继宗庙。你要对得起这个名字。
承宗说记住了。
先生说记住了没用。
承宗愣了一下,这话阿母也说过。
先生说要做到。
后来承宗懂了,女人这辈子,就是记住和做到这两件事。记住自己是干什么的,做到自己该干的。
上学第二年,阿母说承宗你该学打算盘了。将来当家,不会算账怎么行。
承宗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从一加到一百,从一百减到一。阿母说会了就行,不用太精。够用就成。
承宗说什么叫够用。
阿母说知道别人有没有骗你就成。
那年开春,阿母说承宗你跟我去赶集。
赶集是大事。十里八村的人都来,卖什么的都有。阿母背着一口袋粮食,承宗跟在后面。集上人挤人,阿母说跟紧了,别丢。
承宗东张西望。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卖牲口的。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筐,里头是绣好的帕子、鞋垫。那男人低着头,绣着手里的活,不看人,人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阿母说那是卖绣品的男人,家里穷,出来挣点零花。
承宗说男人也能出来卖东西?
阿母说怎么不能,穷到那份上,顾不了规矩了。
承宗多看了那男人两眼。他绣得认真,针脚细密。有女人过去问价,他抬起头,小声说话,说完又低下头。
承宗觉得他有点像阿父。说不上哪像,就是感觉像。
后来她知道了,是低眉顺眼的神态像,男人这样才不会讨女人的嫌。
承宗十四岁那年,阿母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咳血。大夫来看,说是痨病,不好治。阿母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阿父天天熬药,熬好了端进去,阿母喝了,吐了,再熬。
有一天,阿母把承宗叫到跟前,说我不行了,这个家以后就是你的。
承宗站在床边,说不出话。
阿母又说,你该娶男人了。隔壁村的陈家,有个儿子叫陈绣,比你大一岁,会绣花,人长得端正。我托人说过,人家愿意。等我死了,你就把他娶过来。
承宗说我不要。
阿母说不要也得要。你是独女,不娶男人,怎么传宗接代。
承宗不说话。
阿母说你记住,女人顶门立户,男人生儿育女。这是规矩,别坏了。
承宗说记住了。
阿母看了她一眼,说记住就好。
那天晚上,阿母走了。
丧事办完,承宗十六,成了这个家的当家女人。
第二年开春,她娶了陈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