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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他说第一次见我是十三岁 他说十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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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珍珠阁回来,我一直没说话。
权烬也不问,就牵着我的手,一路走回破庙。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我们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他靠着门框,我靠着他,谁都没出声。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的草木香。
“屠命。”他忽然开口。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我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有点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有点紧张。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第一次见你,更早!”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十三岁。”
十三岁。
那一年我随父出征,在雁门关外。
那一年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看见什么叫血流成河。
那一年——
“你胡说,”我打断他,“我十三岁的时候还没见过你。”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泛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破了。
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纸上画着一个人。
一个小姑娘,穿着将军府的衣裳,站在校场边上看人练兵。她扎着马尾,仰着头,看着那些操练的士兵,眼睛里全是光。
那张脸——
是我。
十三岁的我。
我愣住了。
“这……”
“那年你父亲大破北狄军,”他说,“在雁门关外扎营三天。我是俘虏,被关在俘虏营里。”
他顿了顿。
“俘虏营就在校场边上。”
我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藏着那年所有的日夜。
“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他说,“你穿着将军府的衣裳,扎着马尾,站在校场边上看人练兵。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动都不动。”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有一次,你走到俘虏营边上来了。离我就十几步远。你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那些被捆着的人,然后——你皱了一下眉。”
他笑了。
“就那么一下,皱完就走了。可我记得。”
我看着他的眼睛。
“权烬。”
“嗯?”
“你那时候就在看我?”
他笑了。
“嗯。天天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指着那张画。
“这张是我后来画的,”他说,“画了不知道多少遍。怕忘了。”
我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人很小,才十三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画得太像了,又亮又倔,像是什么都不怕。
“权烬。”
“嗯?”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知道。”他说,“将军府的大小姐,屠命的女儿。全军上下都知道。”
我看着他。
“那你后来,被我捡回去的时候——”
“装的。”他笑了,“我早就认识你。你进俘虏营看的那一眼,我就记住你了。”
我愣住了。
三年后,被当成俘虏押到我面前。他看了我一眼,笑了。我鬼使神差地开口说“这个人留下”。
原来——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他一直在等。
“权烬。”我叫他。
“嗯?”
“你这个人——”
我没说完,他凑过来。
“我这个人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是藏着一整个少年时代的秘密。
“你这个人,”我说,“太能藏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藏了三年,终于能说了。”
我埋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还有吗?”我闷闷地问。
“还有什么?”
“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他想了想。
“有。”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
“你十四岁那年,在河边洗马,差点掉进去。我藏在树林里看着,差点没忍住冲出去救你。”
我愣住了。
“你——”
“还有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回来之后吐了好久。我藏在帐篷外面,听着你吐,心疼得要死。”
“……”
“还有你十六岁那年,有个人来提亲,你把人打跑了。我藏在树上看着,高兴了三天。”
我抬手掐他的腰。
他笑着躲,笑着笑着,把我搂得更紧。
“权烬。”我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给我闭嘴。”
他笑得更欢了。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低下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他疼得抽了一口气,可没躲。
“屠命?”
我咬着他肩膀的肉,含含糊糊地说:
“闭嘴,不准提当年的事。”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肩膀都在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屠命,”他边笑边说,“你这是在害羞?”
我没理他,继续咬。
他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好好好,不提了。”
我松开口。
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牙印深深的,还在往外渗血珠。
“又咬我。”他说,语气里带着笑。
我看着那个牙印。
“这是让你记住。”
他挑眉:“记住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记住我十三岁的样子。”
他的眼睛亮了。
“记着呢,”他说,“刻在骨头里了。”
月光下,我们对视着。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我。
很轻的吻,轻得像那年校场边上的风。
吻完,他抵着我的额头。
“屠命。”
“嗯?”
“你十三岁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呢?”
他笑了。
“现在更好看。”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靠进他怀里。
月亮挂在半空,照着破庙的断壁残垣,照着柴房门口的台阶,照着抱在一起的我们。
“权烬。”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敢。”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别的什么。
“你那时候是将军府的大小姐,我是俘虏营里的阶下囚。我拿什么找你?”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我被你捡回去了,天天在你身边。可我还是不敢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
“怕说了,你就把我赶走了。”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藏着所有那些年的隐忍和等待。
“权烬。”
“嗯?”
“你真傻。”
他笑了。
“嗯,傻。”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你怎么敢了?”
他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我腰侧那截红绳。
“后来,”他说,“后来你射了我一箭。”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一箭穿胸而过的时候,我忽然想——要是不说,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
“所以我想着,要是我没死,就一定回来找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我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告诉你我早就认识你,告诉你我看着你长大,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十三岁就开始喜欢了。”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权烬。”
“嗯?”
“你这个人——”
他没让我说完,低头吻住我。
这个吻比刚才深,深得像要把所有那些年的隐忍和等待都融进去。
吻完,他抵着我的额头。
“屠命。”
“嗯?”
“现在都告诉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嗯。”
“你生气吗?”
我想了想。
“气。”
他愣了一下。
“气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气你藏了这么久。”
他笑了。
“那怎么办?”
我也笑了。
“慢慢还。”
他眼睛一亮。
“怎么还?”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用一辈子还。”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都红了。
笑着笑着,他把我搂进怀里。
“好。”
月亮下,我们抱在一起。
抱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