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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珍珠阁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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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丐帮总舵回来第三天,权烬带我去了珍珠阁。
珍珠阁在城西,表面上是个卖珠宝的铺子,实际上是我三年前埋下的暗桩。当年化名晚娘在这儿做生意,攒了不少银子,也攒了不少人脉。
铺子还在,门口挂着那块我亲手写的招牌:珍珠阁。
“你什么时候把这铺子收了的?”我问他。
他没答话,只是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铺子里没人,柜台上的灰尘落了一层。我走进去,看着那些熟悉的货架、熟悉的账本、熟悉的算盘,一时有些恍惚。
“这边。”权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后堂的墙边,手按在墙上某处。
“过来。”
我走过去。
他按下去,“咔哒”一声,墙上开了一道门。
暗室。
我愣住了。
珍珠阁有暗室,这我知道。当年我亲自设计的,用来藏银子和账本。可这道门——
“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
“跟了你三年,”他说,“你的事,我都知道。”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请。”
暗室不大,也就两丈见方。
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权烬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墙边的油灯。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满墙都是画。
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从地面贴到房顶,把四面墙贴得满满当当。
画上全是同一个人。
是我。
玉春楼的海棠,涂着胭脂,穿着红裙,站在舞台上跳舞。
珍珠阁的晚娘,挽着发髻,穿着素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
丐帮的鹿纷飞,穿着破衣烂衫,蹲在街边喝酒。
狗头帮的薛碧云,戴着斗笠,拿着刀,站在巷子口。
还有——
破庙里的尼姑,穿着灰色僧袍,跪在佛像前。
柴房里睡着的人,侧躺着,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河边洗衣裳的人,蹲在石头上,把脸埋进水里。
城墙上站着的人,背对着画面,风吹起她的衣角。
一张一张,一张一张。
全是我的脸。
我站在暗室中央,看着满墙的自己,一时说不出话来。
权烬站在我身后,没出声。
我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去看其中一张。
那是玉春楼的海棠,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红裙子,站在窗前。画得很细,连裙摆上的绣花都画出来了,连耳垂上那颗小痣都点上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画。
纸是宣纸,墨是松烟墨,画得极用心,每一笔都像是描摹过千百遍。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你走之后的第一个月。”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天你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我藏在对面巷子里,看了很久。”
我没回头,继续看下一张。
这张是珍珠阁的晚娘,坐在柜台后打算盘。画上的人低着头,只能看见半边脸,可那半边脸画得太像了,连我算账时习惯抿着嘴唇的样子都画出来了。
“这张呢?”
“第三个月。你那天盘了一天账,盘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等到天黑你才醒,画到半夜才画完。”
我继续往前走。
丐帮的鹿纷飞,蹲在街边喝酒。画上的人仰着头,酒坛子举得老高,喉结一动一动的。
“这张是什么时候?”
“第九个月。你那天刚当上帮主,一个人坐在总舵的房顶上喝酒,喝完了就对着月亮发呆。我藏在对面房顶上,画了一个时辰。”
狗头帮的薛碧云,戴着斗笠,拿着刀,站在巷子口。画上的人侧着脸,只能看见半边下巴,可那下巴的线条画得太好了,硬朗又倔强。
“这张呢?”
“第二年春天。你那天去砍人,一个人堵了对方八个,砍完就站在巷子口擦刀。我没敢靠近,远远看着,画了三天才画完。”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眼眶发酸。
三年。
三百六十五天,一千多个日夜。
他就这样,跟在我身后,藏在暗处,看着我,画着我。
画了满墙的我。
“权烬。”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到底画了多少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数过。”
我回头看他。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底那片深深的红上。他看着我,嘴角挂着笑,可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每天画一张,”他说,“有时候画两张。三年下来,大概一千多张吧。”
一千多张。
我看着满墙的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这张,”他指着其中一张,“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张画上,是我在破庙里扫地的样子。穿着灰色僧袍,拿着扫帚,弯着腰,扫着佛前的香灰。阳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我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画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很安宁,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为什么最喜欢这张?”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因为这张里的你,”他说,“看起来不那么疼了。”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玉春楼的你,眼睛里带着狠。珍珠阁的你,眼睛里带着倦。丐帮的你,眼睛里带着空。狗头帮的你,眼睛里带着冷。”
他顿了顿。
“只有这张,”他说,“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狠,不是倦,不是空,不是冷——就是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
他看着画。
“那时候我想,”他说,“她是不是终于不疼了?”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摇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转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疼的。”我说。
他愣住了。
“一直疼。”我说,“从你坠崖那天起,一直疼到现在。”
他的眼眶红了。
我继续说:“可是看见这些画——”
我顿了顿。
“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红透,笑得眼泪流下来,笑得像个终于等到糖的孩子。
笑着笑着,他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屠命。”
“嗯。”
“以后我给你画。”
我埋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画什么?”
“画你不疼的样子。”他说,“画你笑的样子。画你穿红裙子的样子。画你坐在江南的船上看风景的样子。”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画一辈子。”
我闭上眼睛。
“好。”
从暗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权烬把门关好,按上机关,牵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权烬。”
“嗯?”
“那些画,”我说,“你画了三年,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怕吓着你。”
我挑眉。
他笑了,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画了那么多,突然拿出来,会不会显得我……有点傻?”
我看着他的笑脸。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整个夜晚的星星。
“傻。”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傻得可爱。”
他的眼睛更亮了。
“屠命。”
“嗯?”
“你这是在夸我?”
我想了想。
“算是吧。”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权烬!”
他不管,抱着我转了好几圈,转得我头晕眼花,转得月亮都跟着晃。
“放我下来!”
他放我下来,低头看着我,笑得像个傻子。
“屠命。”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我看着他的笑脸。
“看出来了。”
他笑着把我搂进怀里。
“高兴得想跟全天下说。”
我埋在他怀里。
“说什么?”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边。
“说我喜欢你。”
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得我耳朵发烫。
我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亮挂在半空,照着我们两个人。
照着我们身后的珍珠阁,照着我们刚刚离开的暗室,照着那一千多张画着我的画。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画了满墙的我。
从今往后,我也记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