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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探玉春楼 重回玉春楼 ...

  •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我们站在玉春楼后门的巷子里。

      三层小楼灯火通明,丝竹声和笑闹声从里面飘出来,隔着墙都能闻见脂粉香。门口迎来送往的龟公笑得脸都僵了,还在一个劲儿地弯腰。

      “就是这儿?”权烬问。

      我没答话,看着那扇熟悉的偏门。

      三年前,我就是从这道门进去的。扮成花魁海棠,在里面待了四个月,接了十二个客人——打断了其中三个的肋骨,废了两个想用强的,剩下七个被我灌醉之后套出了不少消息。

      “想什么呢?”他凑过来。

      “想你。”

      他愣了一下。

      “想你当年坐了一夜的那间房,”我转头看他,“是哪间?”

      他笑了,抬手指了指三楼最东边那间。

      “那间。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后门。”

      我看着那扇窗。

      窗户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三年了,那间房还在。

      “走吧。”我说。

      “从哪儿进?”

      “正门。”

      他挑眉。

      我推开偏门,走了进去。

      玉春楼的后院还是老样子。

      左边是柴房,右边是下人住的通铺,中间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三年前我住的那间房在后院最深处,推开窗能看见一棵老槐树。

      我没往那边走,直接穿过院子,往前楼去。

      “海棠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见一个端着木盆的丫头站在井边,盆里的水洒了一半,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海、海棠姑娘?”她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走了,“真的是您?”

      我看着她,想起来了。

      这是当年伺候我的丫头,叫小翠,十五六岁,爱偷吃我的点心,被我逮着过三次。

      “小翠。”我叫她名字。

      她手里的木盆“咣”一声掉在地上。

      “姑娘!”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姑娘您可回来了!我以为您死了!那帮人说您被打死了!我哭了好几天!”

      我被她抱得有点懵。

      权烬在一旁看着,嘴角弯起来,弯得意味深长。

      “咳咳。”他咳了一声。

      小翠这才注意到还有人,抬头一看,脸刷地白了。

      “这、这、这不是——”

      “是什么?”权烬低头看她。

      小翠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我身后,揪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姑娘,这个男人我见过。三年前,他在您房里坐了一夜。”

      我回头看权烬。

      他笑得一脸无辜。

      “你那时候被人看见了?”

      “呃,”他摸了摸鼻子,“翻窗进来的,可能没翻好。”

      小翠揪着我的袖子不放:“姑娘,他是谁啊?是不是来寻仇的?要不要我叫人?”

      “不用。”我拍拍她的手,“他是我的人。”

      权烬的眼睛亮了。

      小翠愣住了。

      “您、您的人?”

      “嗯。”我看着她,“老鸨在哪儿?”

      小翠指了指前楼:“在、在大厅,王员外来了,她正陪着呢。”

      “好。”我往前走,“你去忙你的,别跟人说见过我。”

      “可是姑娘——”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井边,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全是担心。

      “放心。”我说,“我死不了。”

      前楼比后院热闹多了。

      大厅里摆着十几桌酒席,客人怀里搂着姑娘,姑娘手里端着酒杯,笑声、劝酒声、丝竹声混成一片。舞台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正在跳舞,跳得腰肢乱颤,下面一片叫好声。

      我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

      老鸨在大厅最里面的那桌,正陪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员外喝酒。那员外的爪子不老实地往她腰上摸,她躲着,还赔着笑。

      三年了,她还是这样。

      我穿过人群,往那边走。

      有人撞了我一下,回头要骂,看见我的脸,愣住了。

      “海、海棠?”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更多的人看过来。

      “那是海棠吗?”

      “海棠不是死了吗?”

      “我的天,真是她!”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看我。跳舞的姑娘跳错了步子,端酒的龟公差点撞上柱子,连舞台上的乐师都走了调。

      我走到老鸨面前。

      她正在给员外倒酒,倒着倒着,手忽然停了。

      酒洒了一桌。

      她抬起头,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海、海棠……”

      “妈妈。”我叫她。

      她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你、你是人是鬼?”

      我看着她。

      三年没见,她老了不少。脸上的粉涂得更厚了,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头上的金钗还是那几根,只是掉了一颗珠子。

      “是人。”我说。

      她愣愣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往楼上拽。

      “走!快走!”

      我被拽着上了楼,权烬跟在后面。

      老鸨把我拽进一间房,“砰”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喘气。

      我打量了一下这间房。

      这是她的屋子,我认识。三年前我来过几次,都是来交银子的。屋子还是老样子,桌上摆着账本,床上堆着衣裳,窗户上挂着褪了色的红绸。

      “海棠,”她喘着气说,“你可知道外面多少人找你?”

      我看着她。

      “许家的人,”她说,“一直在打听你。问你在哪儿,问你是谁,问你这几年都干过什么。”

      我挑眉:“许家?”

      “丞相府的那个许家!”她急得跺脚,“你得罪过他们?还是你知道什么?他们三天两头派人来问,吓得我几个月没睡好觉!”

      我没说话。

      权烬在旁边开口了:“许家什么时候开始打听的?”

      老鸨这才注意到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你、你是——”

      “他是我的人。”我说。

      老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海棠,你到底惹了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妈妈,”我说,“三年前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她愣住了。

      三年前我离开玉春楼的时候,站在这个门口,对她说:妈妈,如果有人来问我的事,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就报我的名字。如果——

      “如果有人害你,”她喃喃地接下去,“你会让他全家死绝。”

      我笑了。

      “记得就好。”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

      “海棠,你到底是谁?”

      我没答话。

      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问。你回来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当年住的那间房,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在。没人住过,一直空着。”

      “钥匙呢?”

      她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找了找,递给我一把。

      “海棠,”她拉住我的手,“你真的没事?”

      我看着她。

      这老鸨当年对我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我打断客人肋骨的时候,她帮我瞒着;有人想用强的时候,她帮我挡着。我走的时候,她送了我一包银子,说“海棠,以后别回来了”。

      “没事。”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那、那你办完事,来我这儿坐坐?”

      我看着她。

      “好。”

      三楼最东边那间房,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黑。

      权烬伸手,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烛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屋子还是当年的样子。

      床是那张床,桌是那张桌,镜子是那面镜子。连床头的胭脂盒都没动过,摆在我当年放的位置。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胭脂盒。

      打开,里面还有半盒胭脂。颜色已经干了,可那股香味还在——是我当年最喜欢的那种,桃花混着一点点麝香。

      “就是这个?”权烬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我看着胭脂盒,没说话。

      他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上。

      “三年前,你坐在这张床上,”他说,“我在那边坐着,坐了一夜。”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桌边有一张椅子,靠墙放着。

      “你就坐那儿?”

      “嗯。”

      “看什么?”

      “看你。”

      我回过头看他。

      烛火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深的光。

      “看我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他说,“看你会不会突然消失,看你睡着的时候会不会皱眉——”

      他顿了顿。

      “看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屠命。”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看出什么了?”

      他笑了。

      “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边。

      “看出来你装睡。”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呼吸的节奏变了。刚开始是均匀的,后来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就一直没变回来——那是装睡的人才会有的。”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

      “所以我坐了一夜,你装睡装了一夜。”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你怎么不走?”

      “走什么?”

      “知道我是装睡,还坐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我想,”他说,“多看看。”

      烛火在风里摇。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我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愣住了。

      “这是还你那一夜。”我说。

      他回过神来,眼睛里亮得吓人。

      “屠命。”

      “嗯?”

      “那笔账,还没还完。”

      “什么账?”

      他把我拉进怀里,低头看着我。

      “第二笔账,”他说,“我买了你的初夜,却没碰你。”

      我看着他。

      “你想怎么还?”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

      “慢慢还。”

      我笑了。

      笑着笑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大喊:“许家的人来了!”

      我和权烬对视一眼。

      他松开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三十几个人,”他说,“围了后门。”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楼下,火把的光照亮了整条巷子。一群穿黑衣的人站在后门口,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正抬头往上看。

      他看见了我。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他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海棠姑娘,”他扬声喊道,“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我看着他的脸。

      认出来了。

      许家的人,当年在珍珠阁打过照面。那时候他还是个跑腿的,现在居然能带三十几个人出门了。

      “权烬。”我开口。

      “嗯?”

      “你说许家要反?”

      “嗯。”

      “什么时候?”

      “最快半年。”

      我笑了。

      “那今晚,”我说,“先收点利息。”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了。

      “怎么收?”

      我拿起桌上的胭脂盒,揣进怀里。

      然后抽出他腰间的刀。

      刀身上那截红绳在烛火里一晃,红得像血。

      “走,”我说,“下去会会他们。”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把刀从我手里拿回去,插回腰间。

      然后握住我的手。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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