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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城墙上站了一夜的女人 十五岁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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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柴房外的月光淡下去,天边泛起一层青灰。我睁开眼,身边的人还在睡。
权烬睡着的样子比醒着老实,眉头舒展开,嘴角那点笑也没了,像个终于放下心来的孩子。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压着那截红绳,压了一夜。
我没动。
就这么看着他,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回忆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涌上来的。
像潮水,挡都挡不住。
那一年,我十五岁。
随父出征第二年,雁门关外,大破北狄军。打扫战场的时候,我在俘虏堆里看见了他。
那时候他还叫阿烬,没有姓。
十八九岁的少年,满身是血,身上捆着三道铁链,被两个士兵押着往前走。可他昂着头,走得像个没事人,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还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
那时候我就记住了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淬过火的刀刃,看着你的时候,能把你的魂都看进去。
“看什么看?”押他的士兵推了他一把,“快走!”
他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却没恼,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是对着我笑的。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站住。”
士兵愣住了。
“这个人,”我说,“留下。”
父亲后来骂了我三天。
说我不该留个俘虏在帐中,说这人看着就不安分,说迟早有一天我会后悔。
我没听。
我把他留在帐中,给他治伤,给他饭吃,给他一身干净衣裳。
伤好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问我:“你为什么救我?”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拿起地上的刀,伸出舌头,往刀刃上一舔。
舔出了血。
“你干什么?”我惊了。
他把舌头上的血舔干净,看着我笑。
“给你看看,”他说,“我不是好人。”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巧了,”我说,“我也不是。”
从那以后,他就留在我身边。
说是俘虏,其实更像是我捡回来的一个影子。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打仗,他给我递刀。我受伤,他给我上药。我睡不着,他就在帐外坐着,坐一夜。
他教我认字。
那时候我不识字。将军府出来的女儿,父亲从不让我碰这些,说女儿家认得几个字就够了。可我到了战场上才发现,不认字不行——军令、战报、地图上的标注,全都不认识。
他坐在火堆旁,拿着树枝在地上划。
“这是天。”
“这是地。”
“这是屠命。”
我蹲在他旁边,一笔一划地跟着写。
他写得一手好字,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我问他哪儿学的,他不说。问多了,他就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得我心里发毛。
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是江南书香世家的公子,十四岁那年,全家被仇家所害,他一人逃出来,辗转流落边关,最后当了俘虏。
“那你为什么不报仇?”我问他。
他抬头看天。
“时候未到。”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可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我教他杀人。
他身手很好,底子扎实,可太正了。一刀一式,都是世家子弟练出来的花架子,好看,但不实用。
战场上,好看没用。
我教他捅人的时候要往哪儿捅,教他割喉的时候要多快,教他被人围住的时候怎么杀出一条血路。
他学得很快。
快得有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会恍惚觉得,这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屠命。”他忽然回头。
“嗯?”
“你教我的这些,”他看着我的眼睛,“以后要是用来对付你,你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那就试试。”我说,“看谁先死。”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月光下,他很高,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屠命。”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不会对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永远不会。”
那时候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我们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在帐篷里躲雨,一起在雪地里追兔子。他给我讲江南的故事,说那里的春天有多好看,说那里的姑娘有多水灵,说那里的酒比边关的烈一百倍。
“等打完这仗,”他说,“我带你去江南。”
我靠在火堆旁,看着他的侧脸。
“好。”
后来他走了。
父亲说,他是反贼。
他确实杀了不少人,杀的还都是朝廷的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只知道,有一天我醒来,帐外的他已经不在了。
留下的只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后来等来的是镇北将军的封号,等来的是剿灭反贼权烬的军令。
雁门关外,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对面的他。
他变了。
变得更高,更瘦,眼神更狠。他穿着一身黑衣,骑在马上,身后是众多反贼。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三百五十步,他笑了。
笑得像当年那个被我捡回来的俘虏,笑得像那个在火堆旁教我认字的少年,笑得像那个说永远不会对付我的人。
我拉满弓。
箭搭在弦上。
副将死在昨夜,死在他的人手里。副将跟了我五年,是我的兄弟,是我的手足。
我应该射。
我必须射。
可我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将军!”身边的亲兵在喊,“射啊!”
我看着对面的他。
他没动。
就那样看着我,隔着三百五十步,看着我。
我闭上眼。
箭离弦。
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他胸口绽开一朵血花,看见他往后一仰,看见他坠下悬崖。
他没躲。
他一直在看着我笑。
那天晚上,我在城墙上站了一夜。
风很大,吹得战旗猎猎作响。我站在风口里,看着崖底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夜。
亲兵来劝,我不走。副将来拉,我不动。父亲亲自来骂,我还是站着。
站到月亮落下去,站到太阳升起来,站到崖底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亮的时候,我下山了。
找了一间最近的破庙,让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尼姑给我剃度。
刀落下来的时候,三千青丝落地,我在心里说:
权烬死了,你也该死了。
“屠命?”
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转过头,看见权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着看我,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想什么呢?”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和三年前不太一样了,瘦了,黑了,下巴上多了青茬。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发亮,像淬过火的刀刃,看着我的时候,能把我的魂都看进去。
“想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想我什么?”
我埋在他胸口,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想你坠崖的时候,”我说,“为什么不躲。”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过来。
“躲什么?”
“躲箭。”
“躲了,你就射不中了。”
“那就不中。”
“不中,”他说,“你就得再射一箭。”
我没说话。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想让你再射一箭。”他说,“一箭就够了。再射一箭,你的手该抖成什么样?”
我愣住了。
“所以我没躲。”他说,“让你一箭射中,让你觉得我死了,让你……让自己以为我死了。”
“为什么?”
他低头看我。
“因为只有这样,”他说,“你才能活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柴房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底那片深深的红上。
“权烬。”
“嗯?”
“那天晚上,我在城墙上站了一夜。”
他没说话。
“我在想,”我说,“你要是没死,我就下去找你。”
他的眼睛亮了。
“可你射了。”
“嗯。”我说,“可我想的是,你要是没死,我就去找你。不管你是什么人,反贼也好,逃犯也好,死了也好,活着也好——”
我顿了顿。
“我就去找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都红了。
“屠命。”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