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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与反贼的三笔账 雁门关一箭 ...

  •   破庙的柴房漏风。

      我把他按在草堆上的时候,他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洇湿了半片衣襟,可他笑得像个没事人,手还不老实地往我腰上摸。

      “别动。”我拍开他的手,“上药。”

      “哦。”

      他乖乖躺着,眼睛却黏在我脸上,一瞬不瞬。

      柴房里的油灯是我三年前捡来的,灯油早干了,这会儿点的是一截从香案上摸来的蜡烛。烛火摇摇晃晃,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撕开他胸口的衣襟。

      那道新伤从左肩斜拉到右肋,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珠。不算深,但很长,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他身上。

      “真是栅栏划的?”

      “嗯。”

      “你们那栅栏是刀做的?”

      他笑:“翻的时候急了点。”

      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药粉往他伤口上倒。

      他疼得抽了一口气,却没躲。

      “这是什么药?”

      “金疮药。”

      “哪来的?”

      “珍珠阁带出来的。”

      他眨了眨眼:“珍珠阁的商人晚娘,还随身带着金疮药?”

      我抬眸看他。

      烛火下,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像是藏着一整个夜晚的星星。

      “权烬。”我叫他。

      “嗯?”

      “你跟了我三年,应该知道,我随身带的东西不止这一样。”

      我把空瓷瓶往旁边一扔,伸手扯开自己的僧袍系带。

      他愣住了。

      僧袍从肩头滑落,露出我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里衣。里衣的料子很薄,薄得能看见腰侧缠着什么东西,一圈一圈,红色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瞳孔骤然缩紧。

      我没动。

      他慢慢坐起来,伸出手,指尖落在我腰侧,隔着薄薄的里衣,触到那截红绳的轮廓。

      “这是……”

      他的声音哑了。

      我没说话。

      他手指勾住里衣的边缘,往下拉了一寸。

      红绳露出来了。

      三年前他送我的那截红绳,我亲手缠在他刀柄上的同一种红绳。它缠在我腰侧,缠了三圈,系着一个已经说不清是什么的结。红绳的颜色褪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可它还在这儿,贴着我的皮肉,缠了三年的日日夜夜。

      他的手指在发抖。

      “屠命,”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厉害,“你留着它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烛火在风里摇,摇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摇得他眼底那片红色忽深忽浅。

      我没答话。

      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那道新伤挤在我们之间,血又渗出来,洇在我的僧袍上。可他抱得死紧,紧得像要把那截红绳勒进他骨头里。

      “屠命。”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

      “屠命。”

      “嗯。”

      “屠命。”

      我没再应。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闻见血腥气,闻见他身上那股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草木味道,闻见三年前雁门关的风。

      “权烬。”我闷闷地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它吗?”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闭上眼睛。

      “因为怕忘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怕忘了你,”我说,“怕忘了那一箭,怕忘了你坠崖时候的样子,怕忘了我在城墙上站的那一夜——”

      我的声音顿住。

      他没动。

      “后来发现忘不掉,”我说,“就留着它,当个念想。”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我快喘不过气。

      “屠命。”

      “嗯。”

      “你知道那天坠崖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畔,声音低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我在想,你射这一箭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我浑身一僵。

      “我在想,”他说,“你回营帐以后,会不会哭。”

      “我在想,你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去城墙上站一站。”

      “我在想——”

      他的声音哑了。

      “我在想,下辈子还能不能遇见你。”

      烛火噗的一声,爆了个灯花。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透了,眼底有水光在晃,可他还在笑,笑得像当年那个被俘虏了还敢舔刀刃给我看的少年。

      “权烬。”我叫他。

      “嗯?”

      “你坠崖的时候,我的手抖了。”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抖得厉害。箭都射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本来想射你心口正中间的,”我说,“结果抖了一下,往左偏了一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箭疤。

      “所以……”

      “所以你这条命,”我说,“是那一抖捡回来的。”

      他愣愣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屠命,”他边笑边说,“你果然还是那个屠命。”

      我没说话。

      他忽然把我按倒在草堆上。

      草堆很软,是今天新换的,还带着山野里的干草香。他俯身看着我,胸口的血滴下来,滴在我脸上,温热的一滴。

      “那第二笔账呢?”他问。

      我看着他。

      “第二笔账,”他说,“二十岁那年,玉春楼,我买下你的初夜——”

      他顿了顿。

      “却没碰你。”

      我没说话。

      他的手指落在我脸上,轻轻擦去那滴血。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看着他。

      烛火在他身后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柴房的墙上,忽长忽短。

      “因为不敢。”他说。

      “不敢?”

      “嗯。”他低头看着我,“你装成花魁海棠,涂脂抹粉,笑语盈盈,可我一进那间房就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

      “知道什么?”

      “知道那是你。”

      我愣住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贴着我的鼻尖。

      “你一进门,我就认出你了。”他说,“几个月没见,可你一进门,我就知道是你。”

      “那你——”

      “那我想,”他说,“我不能碰你。”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碰了,就舍不得走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那时候我刚被村妇救下不久,伤还没好全,藏在深山老林里养兵。我知道你在找我——不对,你在躲我。你躲进玉春楼,扮成花魁,是想藏起来,想让我找不到。”

      “可你还是找到了。”

      “嗯。”他说,“可我找到了,却不能认。”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有兵,没有权,没有天下,连自己这条命都是捡来的。我拿什么认你?”

      烛火在风里摇。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在那间房里坐了一夜。你躺在床上装睡,我在桌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把银票放在桌上,走了。”

      “你——”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打断我,“权烬,你得混出个人样来。混出个人样来,才有脸去见她。”

      我看着他。

      烛火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深的红色。

      “所以你跟了我三年?”

      “嗯。”

      “看着我扮成商人晚娘,扮成丐帮帮主,扮成狗头帮的老大?”

      “嗯。”

      “看着我受伤,看着我挨打,看着我被人追着满街跑?”

      “嗯。”

      “你就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疼。

      “出来干什么?”他说,“那时候的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三万兵马,藏在后山。许家要反,朝廷要乱,我趁乱打回去,夺天下,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堂堂正正来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权烬。”

      “嗯?”

      “你这个人,真是傻得可以。”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我锁骨那道疤上。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一笔,”他说,“是我欠你的。”

      我没动。

      他的唇顺着那道疤往上,落在我喉结上,落在我下巴上,落在我唇角。

      “第二笔,”他说,“也是我欠你的。”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很烫,烫得像是发烧了一样。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一整个夜晚的星星。

      “权烬。”

      “嗯?”

      “你知道三年前,我射你那箭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想,要是你不死,我就跟你走。”

      他愣住了。

      “去哪儿都行,”我说,“江南也好,塞北也好,做反贼也好,做逃犯也好。只要你不死,我就跟你走。”

      他的眼眶又红了。

      “可你射了。”

      “嗯。”我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死,就不会来找我。你不来找我,我就没勇气跟你走。”

      他张了张嘴。

      “所以我想,”我说,“让你死在那时候。让我恨你,让我念你,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就是别让我见着你。因为见着你,我就走不了了。”

      烛火噗的一声,灭了。

      月光从柴房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他在月光里看着我,眼眶红透,眼底有水光在晃。

      “屠命。”

      “嗯。”

      “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我说,“你见着了。”

      他低下头,吻住我。

      很轻的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的唇很烫,带着血腥气,带着深山老林里的草木味道,带着三年的日日夜夜。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破庙的断壁残垣上,照在荒草丛生的山路上,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权烬。”

      “嗯?”

      “你还记得第三笔账吗?”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把它按在我腰侧那截红绳上。

      “这一笔,”我说,“你打算怎么算?”

      他没说话。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藏着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藏着雁门关的风,藏着坠崖时的笑。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畔。

      “这一笔,”他说,“我慢慢还。”

      我笑了。

      “怎么还?”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

      “以身相许?”

      我抬手掐他的腰。

      他笑着躲,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还在笑。

      “屠命。”

      “嗯?”

      “你刚才说,要是我没死,就跟我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说了。”

      “那现在呢?”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的期待上。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走。”

      他笑了。

      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夜很深了。

      破庙外的山风停了,月亮挂在半空,照着荒草萋萋的山路。

      我们并排躺在柴房的草堆上,他看着房顶的破洞,我看着他的侧脸。

      “权烬。”

      “嗯?”

      “你当初在玉春楼,坐了一夜,想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很多。”他说,“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为什么在这儿,想我什么时候能堂堂正正来见你。”

      “还有呢?”

      他转头看我。

      “还想,你涂的那个胭脂,挺好看的。”

      我:“……”

      他笑:“真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亲一下就好了。”

      我抬手拍他的脸。

      他笑着躲,然后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那道箭疤就在我手心下面,硬硬的,凸起的。

      “屠命。”

      “嗯?”

      “以后别跑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跑一次,”他说,“我就追一次。追到追不动为止。”

      我没说话。

      他握紧我的手。

      “所以别跑了。”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雁门关外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有月亮的夜,也是这样有风的天。他站在我身边,说:“屠命,等打完这仗,我带你去江南。”

      后来那仗打完了。

      他没去成江南,我也没去成。

      可现在——

      我转头看他。

      他在月光里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像个终于吃到糖的孩子。

      “权烬。”

      “嗯?”他没睁眼。

      “江南还去吗?”

      他睁开眼,转头看我。

      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

      “去。”他说,“等打完这仗,一起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埋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闻见他心跳的声音。

      “权烬。”

      “嗯?”

      “你那三万兵马,真的在后山?”

      “嗯。”

      “他们知道你今晚出来吗?”

      “不知道。”

      “那明天回去,你怎么说?”

      他想了一下。

      “就说,去找你们总头夫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这一夜很长,长得像要把三年的日夜都补回来。

      这一夜也很短,短得像一眨眼,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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