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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破庙里的胭脂味 刀抵后腰, ...

  •   刀从后腰抵上来的时候,我正在数佛前的香灰。

      这破庙没人来。三年的香灰加起来,也不过薄薄一层,落在我灰色的僧袍上,和这山间破庙里的尘埃没什么分别。

      我以为我早就死了。

      死在雁门关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隔着粗布僧袍,抵在我后腰第三块脊骨上。那是战场上杀人最利落的位置,一刀下去,人连喊都来不及喊。

      我没动。

      身后的呼吸声很轻,带着深夜山风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受伤了。

      “想你了。”

      三个字,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我闭了闭眼。

      三年了。这声音在梦里听过太多次,每次醒来,枕边都是凉的。

      “施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佛前的香灰还干,“这是佛门清净地。”

      他笑了一声。

      那笑贴着我的后颈过去,激得我脊背一僵。下一瞬,刀尖往上挑,挑开了我僧袍后领的系带。

      “屠命。”

      他咬着我的名字,像咬着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你锁骨上这道疤,是我当年咬的。”

      我转身了。

      转身的同时,手已经扣住他握刀的手腕,腰身一拧,借着山野里野惯了的那股力道,直接把人生生抡起来——

      “砰!”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佛像上。

      尘土和着陈年的香灰簌簌落了满肩,那尊泥塑的金身佛像晃了晃,掉下来半个耳朵。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仰着脸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瘦了。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下巴上是好几日没刮的青茬,眼窝深陷,眼底熬得发青。可他还在笑,笑得像当年那个被我捡回帐中的俘虏,明明满身是伤,还敢说“你们将军府还缺不缺人”。

      “权烬。”我叫他名字。

      “嗯。”

      “拿刀抵着我?”

      “嗯。”

      “说想我?”

      “嗯。”

      我把他的脸往佛像上又按了按,那泥菩萨的脸都被他挤变了形。

      “那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他笑出了声。

      笑声牵动了伤口,我看见他胸口洇出一片深色,是血,已经浸透了里衣和外袍。可他还是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月光在他眼里碎成一片一片。

      “屠命,”他喘着气说,“三年了,你还是这么狠。”

      我没说话。

      他抬起那只没被我按住的手,手指蹭上我的唇角。

      我这才想起来,我唇上还留着下午的胭脂——今天山下赶集,我扮作卖绢花的婆子去打听消息,回来时忘了擦。

      他蹭了蹭那点红,指腹粗糙,带着刀茧,蹭得我嘴唇发烫。

      “玉春楼的花魁海棠,”他一笔一划地蹭着,“珍珠阁的商人晚娘,丐帮的鹿纷飞,狗头帮的薛碧云……”

      他说一个名字,眼睛就亮一分。

      “屠命,你的身份还真是变化多端。”

      我盯着他。

      “你跟了我三年?”

      “跟。”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剃度那天。”

      我手指紧了紧。

      剃度那天。

      那天我在城墙上站了一夜,看着他坠崖的地方,看着天亮。然后下山,找了一间最近的破庙,让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尼姑给我剃了度。

      刀落下来的时候,三千青丝落地,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说:权烬死了,你也该死了。

      他没死。

      他跟了我三年。

      “第一天,”他开始数,“你在破庙里坐了一夜,没哭。”

      “第二天,你下山化缘,被村里的狗追了二里地。”

      “第三天,你在河边洗衣裳,洗着洗着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炷香才出来——”

      “够了。”我打断他。

      他没够。

      “第一个月,你开始装疯,逢人就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三个月,你下山去了玉春楼,扮成花魁接了第一个客人。那客人想碰你,被你打断了三根肋骨——”

      “我说够了。”

      “第六个月,你在珍珠阁卖珍珠,有个纨绔调戏你,你反手就把他家的商船沉了。”

      “第九个月,丐帮那个老帮主死了,你化名鹿纷飞去抢帮主之位,一人单挑七个长老——”

      我松开他的脸,退后一步。

      他靠在佛像上喘气,胸口那片血渍又大了些,可眼睛还是盯着我,一瞬不瞬。

      “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他问。

      我不答。

      “我最惊讶的是,你居然一次都没发现我。”他笑了,“屠命,当年那个隔着三百步能听见敌军弓弦响的镇北将军,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有血丝,有三年深山老林里藏兵练兵的狠厉,还有——

      还有三年前,我射穿他胸口时,他看着我的那种光。

      他没躲。

      那支箭离弦的时候,我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距离三百五十步。他是反贼头目,我是镇北将军,他杀了我的副将,我理应射他。

      可箭离弦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然后——

      笑了。

      笑得像现在这样,浑身发抖,满眼是光。

      他没躲。

      箭穿胸而过,他往后一仰,坠下悬崖。

      我在城墙上站了一夜。

      第二天,我削发为尼。

      “权烬。”我开口。

      “嗯?”

      “你既然跟了我三年,就该知道,我屠命不想见的人,谁也见不着。”

      他点头:“知道。”

      “那你今天出来干什么?”

      他没答话,只是抬起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

      月光照在他胸膛上,照出纵横交错的伤疤。最中间那个,是圆形的,碗口大——那是箭伤,我射的。

      箭伤下面,是一道新的刀伤,还在渗血。

      他指了指那道新伤:“刚才翻墙,被你们庙门口的破栅栏划的。”

      我:“……”

      “我想见你,”他说,“想得睡不着,想得藏不住,想得今晚翻了三座山,翻进这座破庙,就为了跟你说一句——”

      他抬头看我。

      “想你了。”

      我忽然很想笑。

      这人如今是反贼头目,手里藏着三万兵马,朝廷通缉令上的悬赏金够整个县城的人吃三年。他翻了三座山,被栅栏划伤,就为了跟我说一句想你了?

      “权烬,”我走近一步,“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知道。”

      “不知道。”

      我扯开自己的僧袍。

      月光落下来,落在我身上,落在他当年咬过的那道疤上——那是十五岁那年,他还是我帐中的俘虏,我给他上药,他疼得狠了,一口咬在我锁骨上,咬出了血。然后他舔着嘴唇笑,说:“屠命,我记住你了。”

      疤还在。

      疤下面,是新的疤。

      刀伤,剑伤,鞭伤。

      我在玉春楼接客,那客人想用强,我废了他,自己也被他的护卫砍了三刀。我在珍珠阁卖珍珠,被黑吃黑的同行堵在巷子里,捅了两剑。我当丐帮帮主,清理门户的时候挨了七棍,断了两根肋骨。

      还有那些没疤的伤。

      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哭。白天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像他的背影,心跳停一拍。吃饭的时候,想起他说过“你吃饭怎么跟打仗似的”,然后咽不下去。睡觉的时候,梦见那支箭,梦见他的笑,梦见自己站在城墙上,想喊他躲开,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屠命。”

      他的声音忽然近了。

      我抬头,发现他已经站到我面前,胸口那道新伤还在渗血,洇在我敞开的僧袍上,染出一片温热。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我锁骨那道疤上,然后往下,划过每一道新伤。

      “这道,是玉春楼,何家的三少爷,他请了四个护卫,你废了他之后翻窗跑的时候被砍的。”

      “这道,是珍珠阁,周家父子黑吃黑,你捅了老的,小的捅了你两剑,左肋那剑差点要了你的命。”

      “这道,是丐帮清理门户,你一个人对七个,挨了七棍,断了两根肋骨。我藏在房顶上看着,差点没忍住冲下去。”

      他的手指停在我心口。

      “这道,”他说,“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这儿。”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屠命,你射我那箭的时候,是不是也疼?”

      我没说话。

      他把我拉进怀里。

      胸口那道新伤挤在我们之间,血蹭得到处都是,可他抱得死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三年了。

      三年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闻见血腥气,闻见山风,闻见三年深山老林里练兵的汗味,闻见他。

      他没变。

      他居然没变。

      “权烬,”我闷闷地说,“你身上臭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屠命,”他边笑边说,“你还是这么会煞风景。”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我们就这样抱着,在破庙里,在掉了半个耳朵的佛像前,在从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下。他胸口的血蹭了我一身,我唇上的胭脂蹭了他一脸。

      香灰落了满肩。

      “跟我走。”他忽然说。

      我没动。

      “我养了三万兵马,藏在深山里,”他说,“朝廷要乱了,许家要造反,我趁乱打回去,夺天下,然后——”

      他低头看我。

      “然后让你做回屠将军。”

      我抬头看他。

      “不做皇后?”

      他挑眉:“你想做?”

      “不想。”

      “那就不做。”

      “你当皇帝,我当将军?”

      “嗯。”

      “那你听谁的?”

      他想了一下:“听你的。”

      我笑了。

      笑完,我推开他,把僧袍拢好,系上带子。

      “权烬。”

      “嗯?”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射你吗?”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不死,就会来找我。你来找我,我就舍不得再杀你。我不杀你,你就是反贼,我就是将军,我们得打一辈子。”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你死。”我说,“让你死在那时候,死在我还狠得下心的时候。”

      他看着我。

      “可你没死。”我说,“你跟了我三年,看了我三年,现在又站在这儿,一身臭汗,满身是血,问我疼不疼——”

      我顿住。

      他等着。

      “我疼。”我说。

      他终于不笑了。

      “我疼了三年,”我说,“疼得睡不着觉,疼得吃不下饭,疼得看见个背影就心跳,疼得做梦都想再射你一箭——射完再给你上药,上完药再把你关起来,关一辈子,哪儿都不许去。”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屠命。”

      “嗯。”

      “你刚才说关我一辈子?”

      “说了。”

      “算数吗?”

      我没答话。

      我反手抽出他腰间那把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破庙里格外清脆,惊起了佛龛上的夜鸟。刀身上缠着红绳,是我当年亲手缠的,红绳已经旧了,颜色褪得发白,可还在。

      我握着刀,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想要我?”

      他瞳孔一缩。

      “先问问我这条命答不答应。”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刀身,握得满手是血,然后把刀尖从我心口挪开,挪到他心口。

      “那就一起死。”他说,“反正三年前就该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满手的血上,照在他笑起来的样子上。

      我把刀抽回来,插回他腰间的刀鞘里。

      “权烬。”

      “嗯?”

      “你既然跟了我三年,就该知道,”我踮起脚,凑近他耳边,“我屠命不想死的人,谁也杀不了。”

      他愣了一下。

      下一瞬,我咬上他的喉结。

      他浑身一颤,喉结在我齿间滚动,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屠命——”

      我松开,退后一步,看着他。

      月光下,他脖子上那个牙印清晰可见,正在往外渗血珠。

      “这是还你当年那口。”我说。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看着手上的血,忽然笑出了声。

      “屠命,”他说,“你这三年当尼姑,学的都是什么?”

      我转身往外走。

      “跟上来。”我说,“翻了三座山,就为了说一句想我——说完了,还想干嘛?”

      身后,他的脚步声跟上来,带着笑意。

      “想跟你回家。”

      “这就是我家。”

      “那想跟你——”

      “闭嘴。”

      他闭嘴了。

      可我听见他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破庙外,月亮挂在山尖上,照着山路,照着荒草,照着两个并肩的影子。

      “权烬。”

      “嗯?”

      “你那三万兵马藏在哪儿?”

      “后山。”

      “离这儿多远?”

      “翻两座山。”

      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

      “那你今晚还回去吗?”

      他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这三年的所有日夜。

      “你想让我回去吗?”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不回去。”他说,“今夜不回去。”

      “你的兵怎么办?”

      “让他们等。”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等了三年,不差这一夜。”

      我没说话。

      夜风从山间吹过,吹得荒草沙沙响。远处有夜鸟啼鸣,一声长一声短。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雁门关外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有风的夜,也是这样有月亮的夜,他就站在我身边,说:“屠命,等打完这仗,我带你去江南。”

      后来那仗打完了。

      他没去成江南,我也没去成。

      “权烬。”

      “嗯?”

      “江南是什么样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我没去过。”

      “那你当年还说带我去?”

      “骗你的。”他低头看我,“想把你骗到手再说。”

      我:“……”

      他笑着把我抱紧了一些。

      “等打完这仗,”他说,“我们一起去看。”

      我没说话。

      月光落下来,落在破庙的断壁残垣上,落在荒草丛生的山路上,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他没死。

      我也没死。

      那就这样吧。

      活着见面,总比在梦里见好。

      “走吧。”我说。

      “去哪儿?”

      “回去给你上药。”我挣开他的怀抱,往前走,“血流光了别怪我。”

      他跟上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满手是血,握得很紧。

      我挣了一下。

      没挣开。

      就没再挣。

      身后,破庙里的佛像在月光下沉默着,掉了半个耳朵,落了满肩香灰。

      佛前香灰落尽,人间终于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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