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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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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晨会,全校肃立在操场上。
教导主任王铁军站在主席台上,手里举着话筒,声音通过劣质音响放大后显得格外刺耳:“……个别学生,目无校纪,屡教不改!上周五放学后,在校外与人斗殴,严重损害我校形象!”
祁淮衍站在班级队伍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三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校服下摆轻轻晃动。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不是看他,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队伍末尾那个永远站不端正的身影。
江屿站在最后一排,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揉着后颈。嘴角的淤青已经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痕迹。他迎着那些目光,甚至挑了挑眉,一副“对,就是老子”的散漫样子。
王铁军的声音陡然拔高:“高三一班,江屿!出列!”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江屿慢吞吞地走出队伍,晃到主席台前。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祁淮衍身上停留了半秒——也许连半秒都不到,快得像错觉。
“江屿同学,你有什么要解释的?”王铁军把话筒递到他面前。
江屿接过话筒,试了试音,然后笑了:“解释什么?打架就是打架,我认。”
台下哗然。
祁淮衍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他看着江屿站在光下,嘴角还挂着那点满不在乎的笑,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态度恶劣!”王铁军夺回话筒,“经校领导研究决定,给予江屿同学记大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高三关键时刻,希望其他同学引以为戒——”
“主任。”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祁淮衍从队伍里走出来,一步步走上主席台。他的脚步很稳,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站在江屿身边时,两人之间隔着刚好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符合“对头”的人设。
“祁同学?”王铁军有些意外。
“关于江屿同学上周五的行为,我这里有补充情况说明。”祁淮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操场,“上周四下午放学,我校高一三班一名女生在校外被社会青年骚扰尾随。江屿同学当时经过,出面制止。上周五的冲突,是对方前来寻衅报复。”
操场上一片寂静。
江屿侧头看向祁淮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祁淮衍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
“这是那名女生写的说明,以及她家长的联系方式。”祁淮衍把纸递给王铁军,“根据《江城一中学生违纪处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出于保护他人人身安全而发生的冲突,应从轻或免除处分。”
王铁军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接过那张纸,匆匆扫了几眼,再抬头时,看江屿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即便如此,打架总是不对……”
“我已经联系了辖区派出所。”祁淮衍继续说,“警方表示会加强对学校周边区域的巡逻。另外,职高那边,他们的教导主任也承诺会严肃处理涉事学生。”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环节都提前打通。这不像临时起意的辩护,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救援。
江屿突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只有离得最近的祁淮衍能听见。那笑声里没有感激,反倒有种说不清的疲惫。
“所以”王铁军清了清嗓子“情况特殊,处分降为警告。但江屿,下不为例!”
晨会在诡异的氛围中结束。队伍解散时,人群像炸开的锅,议论声嗡嗡作响。
“祁淮衍居然帮江屿说话?”
“他不是最讨厌江屿吗?”
“这叫就事论事吧,会长一向公正……”
“可这也太巧了,偏偏他就有证据……”
江屿双手插兜,逆着人流往教学楼走。经过祁淮衍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天台,现在”
天台的风很大。
江屿背靠着水箱,看着祁淮衍推开门走进来。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表情还是那么淡,好像刚才在全校面前掀起波澜的人不是他。
“解释”江屿说。
祁淮衍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米。“什么解释?”
“那个女生,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家长联系方式哪来的?警方那边,你又是什么时候联系的?”江屿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祁淮衍,你准备得挺充分啊。”
“上周五晚上。”祁淮衍如实回答,“你受伤之后,我去找了那个女生,她和她家长都很配合。派出所那边,我周日去的。”
“周日”江屿重复了一遍,笑了,“所以你周末两天,就在忙这个?忙着给我这个‘差生’擦屁股?”
“江屿——”
“我问你”江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瞬间缩短“如果今天王铁军没在晨会点名批评我,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拿出这些东西了?就让我背着‘校外斗殴’的处分,甚至可能被开除?”
祁淮衍沉默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就知道。”江屿又笑,这次笑出了声,“祁大会长做事,永远要有计划、有步骤、有预案。连救我都要挑个最合适的时机,要在全校面前演一出‘公正严明’的戏码,对不对?”
“我只是在做最有效的事”祁淮衍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如果你在晨会前就拿出证据,王铁军可能会压下来不公开。只有在全校面前曝光,才能确保处分一定会撤销。”
“所以你考虑的是‘确保’”江屿点头,“那考虑过我吗?考虑过我想不想在全学校面前,像个傻逼一样站在主席台上,等着你来‘公正’地救我?”
风呼啸着从天台掠过,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祁淮衍看着江屿,他看着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压抑的怒火,还有更深的东西——是失望吗?还是别的什么?
“江屿”他低声说,“我只是不想你被开除”
“所以你就可以替我做决定?替我安排一切?”江屿又往前一步,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就像你替我决定我们要假装敌人,替我决定我该当个差生,现在又替我决定我该怎么被拯救——祁淮衍,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只是个需要被你安排的、长不大的小孩?”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祁淮衍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受够了”江屿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真的,祁淮衍,我受够了。受够了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受够了每天都要演戏,受够了连想帮你挡个球都要先想‘这样会不会露馅’”
他转过身,面向天台外。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如织,人潮如蚁。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到底在保护什么?是在保护你所谓的‘完美履历’,还是在保护我们之间这点可怜的、见不得光的关系?”
祁淮衍站在原地,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但他没有眨眼。
“高考结束后”江屿没有回头,“我们就别联系了。”
时间好像静止了。
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叮叮咚咚,像某种倒计时。
“你说什么?”祁淮衍的声音轻得像会被风吹散。
“我说,高考结束后,我们就回到陌生人”江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反正……”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笑。
“反正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是朋友。你是祁淮衍,全校第一,未来名校保送生。我是江屿,不学无术,未来不知道在哪条街上混。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勉强装到现在。”
他说完,从祁淮衍身边走过。
手腕被抓住。
祁淮衍的手指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江屿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扣在自己手腕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放开。”江屿说。
祁淮衍没放,他抬起头,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江屿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慌乱,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再说一遍。”祁淮衍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放开。”
“不是这句。”
两人在风中对峙。预备铃已经停了,上课铃即将响起。
“祁淮衍”江屿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我不需要你救我,不需要你替我安排人生,更不需要你像个圣人一样施舍你的‘保护’如果你真的为我好——”
他用力甩开祁淮衍的手。
“就离我远点”
天台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祁淮衍一个人站在原地。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江屿手腕的温度,还有刚才用力过猛时,对方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像最后的告别。
上课铃响了。
他没有动。
那节是数学课。
江屿迟到了五分钟,从后门溜进去。周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讲课。
祁淮衍的座位空着。
一整节课,那个位置都空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整洁的书桌上,照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水笔,还有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江屿盯着那个空座位,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江屿”周敏突然点名,“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全班目光聚焦过来。
江屿愣了一下,慢吞吞站起来。他走到黑板前,看着那道复杂的函数题——其实不难,他看一眼就知道思路,但他拿起粉笔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粉笔在黑板上停顿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个“解”字,就停住了。
“不会就下去吧。”周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屿放下粉笔,转身回到座位。经过祁淮衍的空座位时,他脚步顿了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偷偷掏出来看,是陈烁的消息:“屿哥,祁会长好像请假了?刚看到他去医务室了。”
医务室。
江屿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早上祁淮衍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说话时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虚弱。
胃疼又犯了吗?药带了吗?早饭吃了没?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离我远点。
这是他说的,他不能反悔。
下课铃响,周敏走到江屿桌前,敲了敲他的桌面:“来我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阳光还是那样斜射进来,周敏坐下,看着站在对面的江屿,很久没说话。
“你和祁淮衍”她终于开口,“吵架了?”
江屿没回答。
“早上晨会,他为你说话。”周敏继续说,“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些证据不是临时准备的,他为了你,花了不少心思。”
“我不需要”江屿说。
“江屿”周敏叹了口气,“老师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档案。
“这是祁淮衍高一入学时的体检报告。”她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江屿面前,“你看这里”
江屿低头。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胃部慢性炎症,建议定期复查,避免劳累、压力及饮食不规律。”
“他有很严重的胃病”周敏的声音很轻,“从初中就开始。每次考试前、压力大时,都会发作,最严重的一次,是中考前一个月,急性胃出血,住院一周。”
江屿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件事学校只有我和校医知道,因为他家长特意要求保密,怕影响他评优评先。”周敏看着他“但你肯定知道,对吧?”
江屿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他知道祁淮衍胃疼时蜷缩的样子,知道他偷偷吃止疼药,知道他有无数个夜晚疼得睡不着,却还要强撑着写作业。
“江屿”周敏说“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到什么程度,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祁淮衍今天在全校面前为你说话,意味着他赌上了自己的‘公正’形象。以后所有人看他,都会想起‘他曾为那个差生江屿辩护’”
她顿了顿。
“而一个人为什么会赌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去保护另一个人?你想过吗?”
江屿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只觉得冷。
“回去吧。”周敏收起档案,“好好想想。”
江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楼梯拐角的窗前,看向医务室的方向。
那里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
转身时,他看见楼下的小卖部门口,祁淮衍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脸色还是很白,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似乎是感应到什么,祁淮衍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玻璃窗,隔着早晨刚划下的那道伤痕。
江屿看见祁淮衍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走向教学楼。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就像他们走过的这十年。
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一个人跟在后面。总是一个人在光里,一个人在影子里。总是一个人安排好一切,一个人默默接受。
但这一次,跟在后面的那个人说,他不想再跟了。
江屿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祁淮衍第一次胃疼发作。两个十岁的孩子在家,祁淮衍疼得缩在沙发上,小脸煞白。江屿手忙脚乱地翻药箱,泡热水袋,打电话叫大人回来。祁淮衍抓着他的手,声音细得像猫叫:“小屿,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屿当时也怕得要命,但嘴上却说:“死个屁,有我在,阎王不敢收你。”
后来祁淮衍睡着了,还紧紧抓着他的手。江屿就那样坐在地板上,陪了他一整夜。
那时候他们以为,会一直这样。一个生病,另一个照顾。一个害怕,另一个保护。
简单,直接,不用演戏。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复杂的?
也许从他们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开始。从他们发现,有些感情不能宣之于口,有些关系不能见光,有些保护必须藏在敌意之下开始。
手机又震动了。
江屿掏出来看,是祁淮衍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向教室。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不该救他?对不起不该为他考虑?还是对不起这十年来的所有保护与隐瞒?
江屿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他们小心翼翼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平衡,终于在今天早晨,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缝隙。
而裂缝的那一边,是他们都不敢去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