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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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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江屿和祁淮衍之间出现了一种真空般的沉默。
不是冷战——冷战需要曾经的热度。而他们之间,仿佛退回到了真正陌生人的状态。走廊遇见时目不斜视,课堂上不再有哪怕一秒钟的眼神交汇,天台不再有清晨六点半的豆浆,小巷里不再有九点后的保温盒。
祁淮衍的座位依然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他每天准时到校,校服永远熨帖,上课永远专注,学生会的事务处理得滴水不漏。只是他不再在晨会时递交违纪记录,不再在课堂上对后排的喧闹投去目光。
江屿依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依然迟到、睡觉、不交作业,只是不再翻墙。放学后他直接回家,或者和陈烁他们去球场打球,打完球各回各家,不再绕路经过某条巷子。
两个人像两条短暂相交又无限远离的线。
只有细心的人才能察觉异常。
陈烁抱着篮球,凑到江屿身边:“屿哥,你跟祁会长……真闹掰了?”
江屿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本来就不熟。”
“可你们之前——”陈烁挠挠头,“虽然说是死对头吧,但总觉得怪怪的。现在这种……像真不认识了。”
江屿没说话,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抛物线精准。
周敏在批改作业时,看着江屿空白的试卷,又看了看祁淮衍工整完美的答卷,笔尖在成绩册上顿了顿。她在江屿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在祁淮衍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两个标记隔得很远,像他们现在的位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米。
祁淮衍站在起跑线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体育老师老杨吹哨前看了他一眼:“祁淮衍,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
“没事,老师。”祁淮衍弯腰系紧鞋带。
哨响。
第一圈,祁淮衍还能保持在中游。第二圈开始,他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冷汗。跑到第三圈弯道时,他踉跄了一下,手按住胃部,速度几乎变成走。
江屿早就跑完了。他坐在终点线旁的树荫下,看着祁淮衍越来越慢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陈烁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祁会长好像不行了啊。”
江屿没说话。
祁淮衍终于挪过终点线,成绩是倒数第三。他撑着膝盖,弯下腰剧烈咳嗽,肩膀颤抖得像风中落叶。老杨走过去拍他的背:“都说了别硬撑!去医务室!”
祁淮衍摆摆手,想说什么,却突然捂住嘴,冲向操场边的垃圾桶。
呕吐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几个女生小声惊呼,男生们面面相觑。老杨赶紧跟过去,递上水和纸巾。
江屿站起来,塑料瓶在他手里变形。他盯着那个弯着腰的背影,脚步往前挪了半步——
“屿哥,打球去啊!”陈烁在另一边喊。
.江屿停住。他看到祁淮衍直起身,用纸巾擦嘴,然后对老杨摇摇头,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他拒绝了搀扶,一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教学楼走。
背影挺得很直,但脚步虚浮。
江屿转身,抱起篮球走向球场:“走。”
他投篮很凶,突破很猛,防守时几乎是在撞人。陈烁被他撞得龇牙咧嘴:“屿哥,轻点!吃炸药了?”
江屿没理他,又一个三分出手。球砸在篮筐上,弹得很远。
放学后,江屿一个人在教室待到很晚。
夕阳把课桌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灰尘飞舞。他坐在祁淮衍的座位上——这是第一次。桌面很干净,书立里按照科目和顺序排满教材,笔袋里的笔按颜色分类,便签本上写着细密的小字。
他打开笔袋,最里面夹层露出一角白色。抽出来,是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
是那张小学毕业照的复印件。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拿出来看过。
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清隽:
“2006-2016. 十年。”
江屿盯着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很淡,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刻进纸里。
2006年,他们小学毕业。
2016年,今年。
十年。
他把照片按原样折好,放回夹层。然后起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从乱七八糟的书包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零碎:褪色的游戏卡、断掉的钥匙扣、生锈的硬币。
最底下,压着那张原件照片。
江屿拿出照片,在夕阳下看。两个小孩笑得没心没肺,肩膀挨着肩膀,好像全世界都不重要。
他在自己那张照片背面,也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同样用力:
“还会更久吗?”
写完,他把照片塞回铁盒,扣上盖子。
窗外传来脚步声。江屿抬头,看见祁淮衍从走廊那头走来。他已经换了干净的校服,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大概是学生会的东西。
两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相遇。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几乎要碰到一起,但真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
祁淮衍停下脚步。
江屿也停下。
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旋转的声音。
祁淮衍先动了。他往前走,经过江屿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像经过一堵墙、一棵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江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脚步声在身后远去。
江屿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继续往前走。
他们背对背走向走廊的两端,像两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走向各自该去的位置。
周末,江屿去了趟职高。
他没叫任何人,一个人去的。职高周末也有学生在篮球场打球,看到穿着江城一中校服的江屿,几个男生围了上来。
“哟,一中的好学生也来我们这儿?”
江屿没理他们,目光扫过人群,锁定在角落里抽烟的黄毛身上——就是上周在巷子里堵他的那个。
黄毛也看见他了,咧嘴笑:“怎么,一个人来找打?”
江屿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谈个条件。”
“条件?”黄毛嗤笑,“你他妈谁啊?”
“江屿。”江屿说,“上周你们动过的那个高一女生,是我妹妹。”
这是谎话。但他声音平静,眼神冷得像冰,反倒让黄毛愣了愣。
“所以呢?”
“所以我来告诉你,”江屿往前一步,距离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烟味,“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人,离江城一中所有学生远点。特别是女生。”
黄毛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你以为你是谁?警察?”
“我不是警察。”江屿也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但我知道你上周三在哪儿,干了什么。需要我提醒你吗?西街网吧,后面那条巷子,你和你那几个兄弟——”
黄毛脸色变了。
“你他妈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江屿说,“重要的是,如果再有下一次,那段监控录像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顺便说一句,你们那天打碎的那块玻璃,是附近便利店老板刚换的,两千八。”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黄毛几个人在巷子里打砸的模糊画面——角度很刁钻,显然是偷拍的。
黄毛盯着屏幕,脸色青白交加。
“现在,我们能谈条件了吗?”江屿收回手机,“我不找你们麻烦,你们也别找我们学校麻烦。公平交易。”
沉默,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行。”黄毛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但你他妈也别太嚣张。”
“彼此彼此。”江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女生,她转学了。你们找不到她的。”
这也是谎话。
但他知道,谎言有时候比真相更有用。
走出职高校门时,天已经快黑了。江屿在路边小卖部买了瓶水,拧开灌了几口。冰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陈烁发来的消息:“屿哥,祁会长今天好像去参加竞赛培训了,听说要封闭三天。”
江屿盯着屏幕,很久,回了一个“嗯”。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药店时,脚步停了停。橱窗里摆着各种胃药,广告灯箱亮得刺眼。
推门进去,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同学买什么?”
江屿的目光扫过货架,最后停在某款进口胃药上——祁淮衍常吃的那种。很贵,一盒就要一百多。
“这个,”他指了指,“两盒。”
“好嘞。”
店员去拿药,江屿站在柜台前等。玻璃柜台反光,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
付了钱,拿着药走出药店。他把塑料袋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继续往家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口时,他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推着自行车的身影,没有按着胃部的手指,没有保温盒和粥。
他收回目光,拐进另一个方向。
回到家,客厅亮着灯。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传来她的喊声:“小屿回来啦?洗手吃饭!”
“嗯。”江屿应了一声,走进自己房间。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拿出那两盒胃药,看了看,塞进抽屉最深处。和小学毕业照放在一起,被一堆杂物压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班级群消息,班长通知下周月考的安排。
江屿点开,手指划了两下,看见祁淮衍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最下方:“具体安排由学习委员祁淮衍同学协调。”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小时候贴的夜光星星,早就失去了光芒,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江屿盯着那些轮廓,想起很多年前——大概小学四年级,祁淮衍第一次来他家过夜。两个小孩挤在这张床上,祁淮衍指着天花板说:“像不像银河?”
江屿说:“像你个头,睡觉。”
祁淮衍就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半夜踢被子,江屿爬起来给他盖,发现他缩成一团,小声说梦话:“小屿,我冷。”
江屿就把自己的被子也盖上去,两个人挤成一团,像两只取暖的小动物。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床显得小了,再也没法挤在一起睡。但祁淮衍还是会经常来,带着作业,带着书,带着一身的疲惫和胃疼,在江屿房间里写作业到深夜。
江屿就在旁边打游戏,或者睡觉。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祁淮衍还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着他瘦削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会说:“别写了,睡觉。”
祁淮衍会说:“马上。”
然后又是半小时。
那时候的“马上”是真的马上,现在的“马上”是永远到不了的未来。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小屿,吃饭啦!”
江屿坐起来,揉了揉脸,走出房间。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妈妈给他盛饭,一边盛一边念叨:“最近怎么瘦了?学习太累?”
“没有。”江屿扒了口饭。
“祁淮衍呢?好久没见他来吃饭了。”妈妈随口问,“那孩子胃不好,以前每周都来喝汤的。”
江屿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忙。”他说。
“也是,高三了。”妈妈叹气,“你们俩啊,都要注意身体。特别是小衍,小时候就体弱……”
“妈。”江屿打断她,“汤有点咸。”
“咸吗?我尝尝……哎哟,真咸了!你看我这记性,放了两遍盐……”
妈妈起身去厨房重新盛汤,唠叨声淹没在水声里。江屿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陌生号码。
接通,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江屿。”
是祁淮衍。
江屿放下筷子,起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竞赛培训,”祁淮衍说,“在市郊的培训基地。封闭管理,三天。”
“我知道。”
又是沉默。
“药,”祁淮衍的声音更轻了,“我忘带了。”
江屿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看向抽屉,那里躺着两盒刚买的胃药。
“所以呢。”
“……没什么。”祁淮衍说,“打扰了。”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短促而冰冷。江屿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很久没动。
窗外彻底黑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牌闪烁,变幻着红绿蓝的颜色。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飘得很远。
很多年前,他和祁淮衍也这样在楼下玩。他跑得快,祁淮衍追不上,就在后面喊:“小屿,等等我!”
他就停下来,回头喊:“你快点!”
那时候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永远保持看得见的距离,永远能等到对方。
后来才知道,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再也追不上了。
江屿打开抽屉,拿出那两盒胃药,还有那张毕业照。照片上的两个小孩还在笑,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他把药和照片一起装进书包。
然后拿起手机,翻出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地址给我。”
发送。
等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窗外传来猫叫,凄厉而绵长。
终于,屏幕亮起,新消息弹出来。
是一个地址,在城郊,很远。
江屿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
距离也很长。
但总有人,愿意在深夜里跨越半个城市,只为了送一盒药。
哪怕那个人刚刚说过“离我远点”。
哪怕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