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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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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天色还没完全亮。
江屿悄无声息地翻过自家阳台的矮墙,踩在隔壁阳台的外沿上,动作熟练得像是走过千百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祁淮衍的房间窗帘拉着,但靠阳台的玻璃门没锁,江屿轻轻推开,带进一阵清晨的冷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作声,书桌上堆着高高的参考书和试卷,台灯还亮着,照着一页写到一半的竞赛论文,床上的少年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脸色在晨光里显得过分苍白。
江屿把手里还温热的饭盒放在书桌上,走到床边蹲下,他伸手探了探祁淮衍的额头,温度正常,但额头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又熬夜”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祁淮衍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清来人后,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被江屿按了回去。
“躺着”江屿起身,从饭盒里端出一个小碗,“红豆粥,加了红糖,胃疼就别挑”
祁淮衍靠在床头,接过碗,指尖碰到江屿的手指,两人的手都顿了顿,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一切都照得模糊而柔软。
“周老师昨天找你”祁淮衍舀起一勺粥,没吃,只是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说什么了?”
“昨天不是说过了,问我们是不是认识”江屿靠在书桌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毕业照,扔在床上,“我说不认识”
祁淮衍拿起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粥的热气都快散了,他才低声说:“留着这个,风险太大”
“所以要毁掉?”江屿的声音突然冷了一点。
“我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江屿打断他,从床头柜拿起祁淮衍的保温杯,去接了温水“喝药,昨天给你的胃药,吃了没?”
祁淮衍没回答,只是慢慢喝着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完成任务,江屿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七八岁的祁淮衍也是这样,生病了不肯吃药,非要江屿把药片碾碎混在糖水里,才肯皱着眉喝下去。
那时候他们还能光明正大地待在一起,两个小孩挤在同一张沙发上看动画片,分享同一包薯片,祁淮衍的爸爸出差时,他就抱着枕头敲开江屿家的门,说“我一个人害怕”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
大概是初一那年,祁淮衍考了年级第一,江屿的试卷上全是红叉,第一次家长会,祁淮衍的妈妈拉着江屿的妈妈,半开玩笑地说:“以后让淮衍多帮帮小屿呀,两个孩子从小一起玩,成绩可不能差太多”
那时候江屿看到,祁淮衍妈妈笑容底下藏得很好的、那一点点优越感。
还有初二那年,江屿为了护着被欺负的祁淮衍,跟高年级学生打了一架,祁淮衍的爸爸来接他们时,对着江屿叹气:“小屿,我们知道你是好心,但淮衍将来是要走正路的,你这样的方式……会拖累他”
“拖累”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十四岁的江屿心里。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学会“保持距离”成绩越来越差,违纪越来越多,成了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而祁淮衍,也默契地配合着这场表演——他当他的优等生,当他的学生会主席,当那个会在公开场合记江屿名字的“对头”
两个人都以为,这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直到现在。
“今天下午数学竞赛集训”祁淮衍放下空碗,声音因为刚吃过热食而显得温和了些,“你不用等我”
“谁等你了”江屿嗤笑,“我下午要去网吧”
祁淮衍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江屿,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暖色:“别打架”
“看你说的,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江屿拿起空碗和饭盒,走到阳台边,又回头“哦对了,昨晚巷子里野猫多,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几只,你晚上走大路别图近”
他说完,翻过阳台,消失在清晨的微光里。
祁淮衍坐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轻微的关门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毕业照,照片上两个孩子的笑容那么灿烂,像是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懂得什么叫“拖累”什么叫“表演”
他把照片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厚厚一沓获奖证书下面,然后起身,换衣服,整理书包,动作一丝不苟,像个精密运转的机器。
下午最后一节课,数学竞赛集训在实验楼三楼。
祁淮衍坐在第一排,手里转着笔。窗外是篮球场,他看见江屿和几个男生在打球,没穿校服,黑色T恤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投篮的姿势很标准,进球后会笑着跟队友击掌。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会发光。
“祁淮衍”讲台上的教练点名,“这道题你上来写一下步骤”
祁淮衍收回视线,起身走向讲台,他的字很工整,逻辑清晰,一步步推导出结果,台下响起低低的赞叹声,教练满意地点头。
可祁淮衍的脑海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江屿的数学其实很好,初二那年,他拿过市里奥赛的三等奖,奖状拿回家的那天,江屿的妈妈高兴地做了一桌子菜,祁淮衍一家也被请过去,两个孩子在饭桌下偷偷碰杯,橙汁洒了一地。
后来那张奖状去了哪里?
祁淮衍不记得了,只记得初三开学后,江屿再也没参加过任何竞赛培训。
下课铃响时,天色已经暗了。
祁淮衍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实验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停下脚步。
楼下传来打斗声。
很混乱,夹杂着咒骂和撞击声。祁淮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跑到窗边——后巷里,四五个人围在一起。中间那个黑色T恤的身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江屿。
祁淮衍的手指抠紧了窗台,他看到江屿一拳砸在对面人的脸上,动作狠厉而精准,但对方人多,有人从后面勒住了江屿的脖子,另一个人抬腿就踹——
身体比大脑先行动。
祁淮衍转身冲下楼,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样做的后果,他推开实验楼的后门,冲进巷子。
“住手!”
声音不大,但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江屿也看过来,他的嘴角破了,渗着血,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压不住的怒气。
“祁淮衍”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因为被勒过而有些哑“滚回去”
围着他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为首的那个染着黄毛,咧嘴笑了:“哟,这不是学生会主席吗?怎么,来抓违纪?”
祁淮衍没理他,他径直走到江屿面前,看着那双充满警告的眼睛,平静地说:“教导主任正在往这边来。我刚给他发了消息”
黄毛脸色一变。
“今天算你走运”他指了指江屿,又狠狠瞪了祁淮衍一眼,带着人匆匆离开。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黄昏的最后一点光从巷口斜射进来,把灰尘照成飞舞的金色颗粒,江屿靠着墙,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笑了。
“发消息?”他的笑容很冷“你什么时候有主任的联系方式了?”
祁淮衍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江屿没接。
“我问你话呢,会长大人”他往前一步,逼近祁淮衍身高优势让他可以微微低头,俯视着对方“编谎话挺顺口啊?还‘发了消息’你连王铁军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吧?”
祁淮衍的手指收紧了,纸巾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为什么要打架?”他问,声音还是平静的,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
“关你什么事?”江屿笑得更冷了“你不是最讨厌打架斗殴吗?不是看到违纪就要记名字吗?来啊,现在就记,江屿,校外斗殴,严重违纪,够开除吗?”
“江屿”祁淮衍叫他的名字,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情绪。
可江屿不想听,他转身就走,肩膀撞过祁淮衍的肩膀,力道不轻。祁淮衍被撞得晃了一下,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别跟着我”江屿头也不回“滚回你的好学生世界里去”
祁淮衍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巷子里的光彻底暗了,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弯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沾了一点江屿的血。
握在手里,还是温的。
晚上九点半,祁淮衍坐在书桌前。竞赛论文摊开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那几个人,是隔壁职高的,上周他们在我们学校门口堵女生,江屿撞见了,把人赶走了,今天来找他麻烦。”
祁淮衍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回复:“你是谁?”
“陈烁,江屿的朋友”
祁淮衍记得这个名字,那个总是和江屿一起迟到的男生。
“他伤得重吗?”
“嘴角破了,胳膊有几处淤青,不严重,但他心情很差,刚才一个人去天台了”
祁淮衍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对面楼的屋顶天台,隐约能看到一点火星——是烟。
他起身去了天台,推开门。
江屿果然在天台,他坐在水箱旁边,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听到动静,他没回头。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祁淮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两人沉默了很久,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光的河流,城市的夜晚永不真正沉睡。
“那个女生”江屿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们学校高一的那几个人渣跟了她三条街,一直说下流话。我看见了,没忍住”
祁淮衍没说话,他知道,江屿从来都忍不住,从小就是这样,看到不公平的事就要插手,看到弱小被欺负就要出头,哪怕自己会受伤,哪怕会被误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屿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告诉老师或者报警’——对吧?你们好学生都这么想”
“我不是想说这个”祁淮衍轻声说。
江屿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
“我是想说”祁淮衍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下次打架,叫上我”
江屿愣住了,烟灰从指间掉落,在风里散开
“你说什么?”
“我说”祁淮衍重复“下次打架,叫上我,至少我可以帮你报警,或者——”他顿了顿“或者帮你记住对方的脸,方便秋后算账”
江屿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肩膀微微颤抖,烟差点掉在地上。
“祁淮衍”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他妈真是……疯了”
“可能吧”祁淮衍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在夜色里异常清晰。
两人又沉默下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紧绷的弦松了,空气中某种对峙的东西消失了。
江屿掐灭了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又掏出一颗,递给祁淮衍
“薄荷糖,醒神的”他说
祁淮衍接过,含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那几个人”江屿看着远处的灯火,声音很低“我不会放过他们,但会用‘聪明’的方式,行了吧?”
“嗯”
“你也别再做今天这种蠢事,突然冲出来,万一他们连你一起打怎么办?”
“那你保护我啊”祁淮衍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屿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祁淮衍,你真的变了”
“是吗”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我们也不用假装是敌人”
这句话让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江屿向后仰,躺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云。
“祁淮衍”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再装了”江屿的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像梦话“你想做什么?”
祁淮衍也躺下来,肩膀挨着江屿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很暖。
“我想……”他想了很久“我想和你一起放学,不用一前一后隔五十米”
“就这?”
“还想和你一起去食堂吃饭,不用故意错开时间”
“还有呢?”
“还想……”祁淮衍顿了顿“还想告诉所有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江屿没说话,他抬起手,挡在眼睛上。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会有那一天的”
“嗯”
“我保证”
夜风继续吹着,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道是哪家还在放电视,两个少年并排躺在天台上,像回到很多年前,两个小男孩并排躺在祁淮衍家的地板上,分享同一包薯片,看着同一部动画片。
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现在他们知道会结束,但也在用尽全力,等一个重新开始。
江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烁发来的消息:“屿哥,职高那边有动静了,明天细说”
他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了”他站起来,伸手拉祁淮衍。
两手相握的瞬间,谁都没有立刻松开,他们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秒,两秒,然后默契地同时松手。
“明天早上”江屿说“老时间,天台”
“嗯”
“记得喝药”
“嗯”
江屿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到一半又回头:“祁淮衍”
“什么?”
“谢谢”他说,“虽然你很蠢,但还是谢谢”
祁淮衍笑了:“彼此彼此”
江屿也笑了,挥挥手,消失在楼梯间。
祁淮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房间,他打开抽屉,重新拿出那张毕业照,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两个孩子的笑脸上,那么明亮,那么无畏。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再等等”
等高考结束,等保送通知,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并肩而行的未来。
他相信会有的。
就像相信每个黑夜之后,一定会有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