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江城一中的红白校舍上，高三一班的早读课，读书声稀稀拉拉。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江屿趴在课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黑色的圆领T恤，他闭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上去睡得很沉。
“江屿！”
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的课桌上，弹起，滚落在地，
班主任周敏站在讲台前，四十出头的年纪，戴着细边眼镜，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全班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教室后排。
江屿慢吞吞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茫然：“周老师？”
“站起来”周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晚又去哪儿了？”
教室前排，靠门第一个座位上的少年笔直地坐着，祁淮衍穿着熨帖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折了两折。他没有回头，只是翻过一页《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流畅的弧度。
“在家睡觉啊”江屿站起来，单手插兜，声音拖得很长。
“睡觉？”周敏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今天早上六点二十，保安室监控显示有人翻墙进校，那个翻墙的，校服跟你穿得一模一样，连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都一样”
江屿挑了挑眉。
“翻墙进校，记过一次”周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学生，“江屿，高三了，你能不能——”
“老师”
清冷的声音从教室前排传来。
祁淮衍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没有看江屿，径直走向讲台，将笔记本递给周敏。
“这是上周各班纪律汇总”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高三一班，江屿同学上周迟到三次，缺交作业五次，课间在走廊喧哗两次，按照学生会纪律条例，应该累计警告处分一次”
全班鸦雀无声。
有人偷偷转头看江屿，他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目光落在祁淮衍挺直的背影上。
“好，知道了”周敏接过笔记本，又看了江屿一眼“下课来我办公室。坐下吧，继续早读”
江屿坐下，重新趴回桌上。这次他没睡，侧着头看向窗外，三月的梧桐树抽出新芽，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早读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
江屿最后一个起身，慢悠悠地晃出后门。走廊尽头，祁淮衍正和学生会几个人交代工作，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浅金，
两人擦肩而过。
祁淮衍的视线没有偏移半分，江屿也没看他，仿佛真的只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个走向楼梯，一个走向教师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在五楼。
江屿敲门进去时，周敏正在批改作业。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屿坐下，翘起二郎腿。
“江屿”周敏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今天不想跟你讲大道理。高三了，你自己的未来自己负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
“你明明有能力，为什么要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废物？”
江屿脸上的散漫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扯了扯嘴角：“老师，您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废物啊”
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转了话题：“你和祁淮衍，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江屿答得很快，“谁认识那种好学生啊”
“是吗？”周敏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上学期学校清理旧档案室，我帮忙整理材料，翻到十年前一小附小的毕业合影”
她把照片推到江屿面前。
泛黄的照片上，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站在小学操场上，前排正中央，两个男孩并肩站着，左边那个板着脸，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右边那个勾着他的肩膀，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江城第一附属小学2006届六年一班毕业留念。
江屿的呼吸停了半拍。
“照片背面还写着名字”周敏翻过照片，指尖点着两个并排的名字：祁淮衍，江屿。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江屿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才抬起眼，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老师，您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周敏收起照片，“我只是觉得奇怪，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到了高中，突然就变成死对头了，连走路都要绕开对方三米远，在公开场合从不对视，从不说一句话——这比继续做朋友更需要刻意表演，不是吗？”
江屿没说话。
“好了，你回去吧”周敏摆摆手“处分单我会让祁淮衍送去给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江屿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周老师”
“嗯？”
“那张照片……”他顿了顿“能给我吗？”
周敏看了他几秒，从抽屉里拿出照片递过去，江屿接过，指尖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转身离开，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凉，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球，江屿没上场，坐在场边梧桐树下的长椅上，手里转着手机。
远处，祁淮衍和几个学生会的人从教学楼走出来，似乎在检查卫生，他手里拿着记录板，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
篮球突然飞出场外，直直朝着祁淮衍的方向砸去。
“小心！”
场上有人喊，祁淮衍下意识回头，篮球已经飞到面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冲过来——
江屿单手接住篮球，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冲击力让他的手臂震了震，人却稳稳挡在祁淮衍身前。
距离很近。
近到祁淮衍能看清江屿额角渗出的薄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一丝运动后的热气。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然后江屿松开手，篮球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他没看祁淮衍，转身朝着球场喊：“长不长眼睛？砸到人怎么办？”
场上的人连忙道歉。
祁淮衍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记录板。旁边的学生会成员小声问：“会长，没事吧？”
“……没事”祁淮衍收回视线，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继续检查”
他转身走向下一栋楼，一次也没有回头。
江屿重新坐回长椅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小学毕业照，照片上的两个孩子笑得没心没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好像全世界都在脚下。
他看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晚自习九点结束。
江屿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单肩背着空荡荡的书包，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校门口的路灯下，祁淮衍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他走得很慢，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胃部。
江屿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居民楼的零星光亮。
“药吃了吗？”
江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和平时的散漫不同，带着一丝压低的严肃。
祁淮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吃了”
“早上给你的豆浆喝了吗？”
“喝了”
“晚饭呢？”
“……不饿”
江屿走到他面前，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看他苍白的脸，他什么也没说，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塞进祁淮衍手里。
“粥，温度应该刚好”
祁淮衍握着保温盒，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早上主任查监控的事，我已经处理了”
“知道”江屿笑了一声“不然我现在应该是在写三千字检讨，而不是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隔着半米的距离，巷子很窄，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从身后传来，江屿会侧身挡在祁淮衍外侧。
“周老师今天找我了”江屿突然说。
祁淮衍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看到小学毕业照了”江屿继续说，“问我俩是不是认识”
“你怎么说？”
“我说不认识”江屿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谁认识那种好学生啊”
祁淮衍没说话，巷子尽头传来炒菜的香味，锅铲碰撞的声音，电视新闻的播报声——那是人间烟火气。
“祁淮衍”江屿叫了他的全名，这在两人独处时很少见“你说，我们这样还要装多久？”
巷子走到了头，前方是宽阔的马路，路灯明亮，车流如织，
祁淮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江屿，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装到高考结束”他说，“装到我拿到保送名额，装到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江屿却听懂了懂，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装到我这个‘差生’，不会成为你完美履历上的污点，是吗？”
祁淮衍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起自行车，走进了明亮的光里
“明天早上，天台，老时间”
他说完，跨上自行车，消失在前方的拐角。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毕业照，借着路灯的光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小心地收回口袋最里层。
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而孤独。
江屿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和祁淮衍相反的方向，是他们给全校人看的、两个“死对头”应该走的不同方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