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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九年后。
      我,慕容悠悠,已经是省会重点中学一名年轻的优秀教师。
      几番跌跌撞撞,我终于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虽然很平凡,但足以让我体面地安身立命。我的父母亲在别人面前提起我的时候,也恢复了往日那骄傲的神情。

      现在的我外表坚强乐观,也算是学生的偶像,——很多学生作文里面这样描述我:“慕容老师博学多才,风趣幽默,她身材修长,清秀帅气,好喜欢她英姿飒爽的样子!”
      但我内心深处的那个伤口却始终没有真正痊愈。我的少年时代,曾经那样幸福,也曾经那样痛苦!而这所有幸福和痛苦的根源,都来自于同一个人——叶紫嫣。我不知道这种伤的名字叫什么,我始终无法给它下定义,会有那么一瞬间,我会想到一个词:“情伤”,但我立刻否定了自己:不,不是的,我们不是那样的!
      我始终不敢给那段少年的心事命名,更不敢承认那是情伤。

      直到项冬月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我平静的心湖,搅乱了所有刻意伪装的淡然。

      项冬月是我带的初二学生,是个文静、内向、一说话就先微笑的乖巧女孩。她成绩中等,平日在班上并不起眼。她能引起我内心的震撼,是因为一张小纸条。
      那天我批改作业,课代表李丽娟的作业本里掉出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稚嫩无比,却也写得无比认真:“慕容老师,您关心一下项冬月吧,她最近很不正常,每天远远看见您就捂着嘴笑,一直念叨‘慕容老师来了’,课间操您跟她说了一句‘好好做操,好好锻炼’,她兴奋了好几天。平时嘴里也总是慕容老师长、慕容老师短地念叨您,我们都感觉她很不正常……”

      看完纸条的那一刻,我浑身一僵,脊背莫名发凉。
      李丽娟跟项冬月同桌,是一个品学兼优、非常稳重的女孩,我相信她不会说谎。
      我不是不懂青春期少女朦胧的崇拜与依赖,可是像项冬月这样炽热、反常的专注,真的把我惊着了!不是害怕,而是心慌——我竟会让一个女孩子,产生这样近乎迷恋的情绪。

      我慌忙把纸条收起来。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同事之间固然是互相帮助居多,但更免不了勾心斗角。特别像我这样,所带科目的成绩几乎每次考试都要受表彰,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流言最伤人,一旦传开,不仅我会沦为笑柄,项冬月这个小姑娘,更会承受无法想象的指指点点与心理伤害。我是老师,我必须保护她。

      冷静下来后,我定下了最克制、最稳妥的办法:学习上多关注,课堂上多提问,让她感受到公平的师者关怀;课下,我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对她始终面色平静、语气严肃,绝不流露半分可能被误解的温柔。时间一长,那份懵懂的悸动慢慢淡去,一切归于平静。

      可这件事却在我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第一次真正低头审视自己:是不是我本身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我本身就带着一种与大众不同的特别气质?
      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份心意,一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意,而这份心意的源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指向一个人——叶紫嫣。
      难道,我从少年时,就一直爱着她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慌忙压下,却再也无法彻底抹去。它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越收越紧,让我在无数个备完课的深夜,望着窗外的灯火,莫名地红了眼眶。

      我想起上高中时,有不少同学背地里谈恋爱,而我却拒绝了所有对我表示过好感的男同学,本能地讨厌他们的气息。我害怕去澡堂洗澡,将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地裸露在那么多人面前,即便是同性,也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直到参加工作后,这种状况才稍有改变。这些年,我拒绝了领导、同事、亲朋等各色人等好意的提亲,我真的没有一点感觉!我甚至怀疑过自己的染色体: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为什么如此排斥男生?难道我的染色体有问题?难道,我或许是个伪女真男?或许,甚至我是民间说的那种阴阳人、二椅子?这种深藏的自卑、压抑,控制了我很久很久。只有那个每个月都要来的“亲戚”光临的时候,我才敢确信:没错,我就是个女的!我明知对不起焦虑的母亲,明知乡里乡亲会经常议论我这个有出息、却不找对象的大龄女子,却也无力改变自己。
      现在我清楚地知道了,我不是不想找对象,不想结婚,只是我一直喜欢叶紫嫣。

      我疯狂地想念她,想念她当年的笑,想念她说话的语气,想念她站在阳光下的样子,更想念那段被父亲粗暴打断、被家门狠狠隔绝的遗憾。我知道她现在有家庭,有自己的日子,我永远不能让她察觉我的心意。就让这份思念伴随我一辈子,烂在心底吧!

      也许,上天真的垂怜我这九年不曾减弱半分的执念,重逢来得毫无预兆。

      我曾无数次想象与叶紫嫣重逢的场景,也做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梦。有时是在空无一人的大坝上,风卷着野草,她还是当年那个眉眼清亮的少女,站在夕阳里朝我笑;有时是在老家那间漏进月光的西屋,她隔着窗棂喊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更多的时候,是我站在三尺讲台上,一回头,便看见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望着我,眼神里藏着我年少时读不懂的温柔。

      可真正的重逢,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平凡,又如此惊心动魄。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我想回老家看看多日不见的父母亲,来到车站。

      下午四点的阳光,昏黄而温柔,斜斜地洒在车站斑驳的水泥地上,把人影拉得很长很长。进出站共用一道门,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我却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一眼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那是真真切切的叶紫嫣。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所有刻意尘封的回忆,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她杨柳细腰,身姿婀娜,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当年那头清爽的黑发,如今烫成了温柔的卷发,松松地垂在肩头。她穿一条浅色碎花长裙,风轻轻拂过,裙摆微扬,右肩上挎着一个漂亮的包包,右手勾着背包带,左手紧紧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孩子头上扎两根小辫,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正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

      我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耳边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说话声、车站广播的提示音,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九年。

      整整九年。

      从父亲冷着脸把她挡在门外,说我家闺女要好好念书,说她长得像白骨精的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我以为那扇被父亲狠狠关上的门,会成为我们之间永远的阻隔,以为大坝的风会吹散所有的念想,西屋的月会凉透所有的期盼,《十八相送》的歌声,会永远消散在岁月里。

      可此刻,她就站在我的面前,真真切切。

      我俩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她牵着孩子的手微微一紧,原本带着笑意的眉眼,在看到我的瞬间,骤然怔住。那双我记了整整九年的眼睛,清澈依旧,温柔依旧,里面翻涌着惊讶,欣喜,错愕,委屈,还有藏在最深处,从未被岁月磨灭的思念。

      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像隔着整整九年的山海,隔着年少时所有的欢喜与疼痛,隔着那个固执暴躁的父亲,隔着那个把我的光狠狠推远的家。

      我能清晰地看见她眼底泛起的微红,看见她嘴唇微微颤动,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亦是如此。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酸涩得发疼,所有在梦里排练过无数次的问候,所有积攒了九年的思念,此时都化作无声的激动的泪水。我想喊她的名字,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我当年有多难过,有多想念她,可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孩子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小手轻轻晃了晃叶紫嫣的手,仰着小脑袋,看看叶紫嫣,又看看我,脆生生地问:“妈妈,你怎么了?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孩子稚嫩的声音,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这层凝固的寂静,也把我从失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早已湿润,慌忙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可依旧抑制不住地发颤:“紫嫣……”

      这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叶紫嫣也缓缓回过神,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朵朵的头,温柔地哄了句:“朵朵乖,这是妈妈的……老朋友。”

      老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划过我的心尖,不疼,却酸,酸得我鼻尖阵阵发紧。

      是啊,老朋友。

      是我青春里最亮的光,是我年少时最痛的伤,是我记了九年,念了九年,默默爱了九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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