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丝抽尽只为卿》凤兮川

6、第 6 章

　　紫嫣满眼不舍地望着我，说：“悠悠，你这是要回村儿吗？几点的车？好想跟你说会儿话呀！好不容易见着，真舍不得……”
　　我心说，我又哪里舍得你呢！要不是妈妈连着催了好几次，我今天就不回去了。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发车，我说：“咱俩到凉亭那儿坐一会儿吧！”
　　紫嫣牵着朵朵的手，我们仨朝站内的凉亭走去。紫嫣姣好的面容、婀娜的身姿和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了许多路人的目光。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上去长得还挺端正，当我们路过的时候，不错眼珠子地盯着紫嫣，猥琐地说：“那俩桃儿，真大……”
　　紫嫣愤愤地骂一句“流氓”，那人不怒反笑，似乎还有些得意。
　　我恶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拉着紫嫣的手匆匆走到凉亭那儿坐下。

　　我说：“紫嫣，你真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年轻，不像当了妈妈的人。”
　　紫嫣开心地摸一下自己的脸，说：“真的吗？好多人都说我不显老。”
　　“哪里会老呢！你看刚才那小伙子……”我想逗一下紫嫣，话刚出口，自己不由地笑了。
　　紫嫣刷地红了脸，啐了一口：“呸，那是个流氓，你还笑……”
　　“今天必须回去吗？”紫嫣心有不甘地问我。
　　我多么想留下来啊！可是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去看父母了，老爸还等着我拿药回去。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妈妈的电话，又在催问我什么时候到家。
　　现实的琐事，硬生生打断了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不说了，那就赶紧回去吧！别让阿姨着急！反正这下咱俩联系上了，以后就不愁见不着。”还没等我开口，善解人意的紫嫣先催我了。
　　我看看时间，再有几分钟就要发车。我心里满是不舍：“那……”我咬了咬唇，“我们约个时间吧，就这两天，我找你，咱俩好好说说话。”
　　叶紫嫣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轻轻颔首：“好！”

　　回到家，我听任母亲唠叨着催婚，唠叨着各种琐事，只是一语不发地笑着，默默处理着她老人家口中的所谓急事。母亲看我总是毫无原因地微笑，问我怎么了，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笑？我只是笑着摇头，不想多说什么。我不敢告诉她，我遇见了叶紫嫣，那个当年被我的父亲骂作“白骨精”的女孩，重新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

　　好不容易熬到约定的时间，我精心挑选衣服，洗了澡，吹了头发，剪了指甲，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看着镜中那个眉眼清秀、身材修长的自己，我突然想起学生作文里写的话：“慕容老师身材修长，清秀帅气，……”不由咧着嘴笑了。

　　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脏怦怦直跳，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紧张得不知所措。
　　没过多久，茶馆的门被轻轻推开，叶紫嫣走了进来。
　　她没有带朵朵，独自一人。
　　“孩子呢？”
　　“在邻居家玩呢！我们邻居家姑娘比朵朵小一岁，每天缠着朵朵玩。——我没带朵朵出来，省得她干扰我跟你说话……”
　　我心里一暖。她是懂我的。
　　褪去了母亲的身份，她依旧是那个温柔俏丽的女子。她换了一件裙子，从头到脚是那样利落，得体大方，明艳动人。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没有客套的“好久不见”，没有尴尬的寒暄，我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四目相对，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我心里翻江倒海，无数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曾经在讲台上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我，上过无数公开课、示范课的我，在她面前，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叶紫嫣抿着唇，美丽的大眼睛里漾着浅浅的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干什么呢，咱俩就这么眼对眼看着？是不是我的脸上有花呀？”
　　我被她笑得一怔，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也忍不住跟着笑了。那些横在岁月里的生疏，好像在这一声笑里，悄悄融化了。

　　“我……我就是太久没见你，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我低声道，语气里连自己都察觉得到局促。
　　叶紫嫣撑着下巴，认认真真地打量我，目光从我的眉眼滑到脸颊，再到身上的衣着，看得我有些不自在。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语气真诚又温柔：“说真的，你比以前清秀了好多，变化真大。”
　　听到“清秀”这两个字，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发烫，热得像是要渗出血来。我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桌角，心里又羞又窘，几乎要抬不起头。

　　在我心底最深处，在叶紫嫣面前，我从来不曾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被夸“清秀”的女孩子。年少时的我笨拙、沉默，总是跟在她身后，像个不起眼的影子。如今被她这样温柔地夸赞，我只觉得羞愧难当，仿佛自己配不上这两个字，更配不上她眼里的温柔。

　　“怎么脸这么红啊？”叶紫嫣看着我，笑意更深，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说的是实话，又不骗你。”

　　我更加手足无措，像个被老师当众点名的小学生，坐立难安。可在这份窘迫底下，心底却又满满地涨着欢喜，那欢喜温柔又滚烫，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淹没所有的不安。

　　“我……我就是不习惯别人这么说我。”我支支吾吾，声音细若蚊蚋。

　　服务员端着茶点上来，滚烫的热水冲入茶壶，茶香一下子弥漫开来。她替我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咱那边产的茶叶，我特别喜欢。”她的语气慢慢放轻：“不说这个了，说说这些年吧，九年了，你都怎么过的？”
　　这九年怎么过的？紫嫣的问题一下子把我拽入了往事的回忆。那既有欢乐又有苦涩的少年时光，那充满思念充满痛苦的青春岁月，我的压抑、我的焦虑、我无法说出口的深深爱恋……都一齐涌向我的脑海。我该怎么对她说？
　　不，我不能说，我不想她因为我的烦恼而烦恼。更何况，她现在有属于自己的安稳的日子。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稍稍平复一下慌乱的心绪，简单地说了自己的经历：乡中毕业后，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大学毕业被分配到省城一所普通中学教语文，因为成绩突出，再后来就被选进了五中。
　　说起工作，我渐渐找回了从容。叶紫嫣一直安静地听着，眼神温柔，时不时轻轻点头，脸上带着由衷的欣慰：“五中，那可是有名的重点中学呀！我太高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在省城工作，咱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是啊，你说过，将来在城市工作生活，我们就还能够在一起。你还记得吗？”我说。
　　“怎么会忘！”紫嫣认真地说，“我那时候就盼着你考上大学，从村子里走出来，这样咱们也能经常在一起……还有，我有私心呢！这下我们朵朵的功课不愁没人辅导了！”紫嫣又恢复了调皮的个性。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对了，你还记得白武萍吗？她现在跟我在同一个学校教书。”
　　话音落下，我明显看到紫嫣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眼神微微沉了下去，握着茶杯的手指也轻轻收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怎么给忘了，白武萍，那是当年带头孤立紫嫣的人。
　　叶紫嫣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记得这个名字，好像她那时候挺厉害。不过也奇怪，我现在可能是选择性遗忘，只能记住好的事情，那些不好的事全忘了。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知道紫嫣在替我掩饰尴尬。“她现在是……教文科的，我们偶尔在办公室碰到，会打个招呼，但也不怎么说话。”我连忙解释。

　　叶紫嫣淡淡笑了一下：“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成了同事。也挺好，毕竟都是老同学了。”

　　我想跳过了这个话题：“那你呢？我……没想到你结婚那么早……”我吞吞吐吐地说。

　　“我初中毕业就去了待业队，干了没多久，就分配工作上班了。”

　　她轻轻吹了吹杯里的茶叶，目光落在窗外，声音轻而淡：“我妈走得早，我爸身体也不好，就盼着我有个安稳的归宿。”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一点点发酸。

　　“他托人给我介绍了对象，是他多年老同事的儿子。他特别满意，说那孩子是个能过日子的人。”她抬眼看向我，眼底有一种被生活磨平后的无奈：“我不想再让我爸操心，也不想违逆他的意思。他觉得好，那就好。我就嫁了。”

　　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话，我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我忍不住问：“那……他对你好吗？”

　　叶紫嫣明显愣了一下，也许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轻轻说道：“他对我很好，生活上挺照顾我的，对我爸也孝顺。”

　　她的语气太平淡了，淡得像是在完成一句回答。我一眼就看出来，她不愿意说这个话题，那些藏在平静之下的委屈、遗憾、不甘，她不想展露，也不想让我跟着难过。

　　我没有再问，也没有再提。

　　叶紫嫣挺了挺身姿，长吁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目光也恢复了温柔明亮：“好了，不说那些了，还是说说咱俩吧。我们能再相遇，真比中了大奖都开心，——真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我想说，你不知道我梦见你多少回，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话到嘴边变成了这一句：“我也很开心啊！”
　　“不，没觉得，”紫嫣抿着嘴唇，稍微扬着下巴，一双眼睛似笑似嗔地斜看着我，“我没觉得你特别开心，你没有我开心，——我都幸福死了……”
　　我喜欢紫嫣说话的样子，但她的话让我有些着急，“哪里，我跟你一样的开心……”
　　紫嫣笑了，“逗你呢！看把你急的！对了，你还没来过我家，这个周末你来我家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