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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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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和叶紫嫣的联系忽然变得稀稀拉拉。就像春天的风悄悄收了脚步,突如其来,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那时候的通讯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人们之间的联系主要靠写信和打电话。打电话必须双方都有接打电话的便利条件,受限太多,所以写信是主要联系方式。虽然我收不到叶紫嫣的信件,但我还是给她写信,说我的学习,说班里的变化,也关心她的身体和学习,她给我回过一封很简短的信,但此后我再写信给她,就再没收到她的回信。
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她的联系地址是否有变化,因此没有贸然写信给她。但我心里那份思念,却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疯狂生长,日日夜夜,有增无减。
我从未怀疑过我们之间的感情。那不是一时兴起的玩伴之情,不是少年人随口的亲近,而是我整个青春里最坚定、最不容置疑的羁绊。我始终坚信,那是一份可以天长地久、跨越岁月的情感。“江水竭,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些被世人用来歌颂爱情的诗句,在我心里,同样属于我和叶紫嫣。我们不是恋人,却比恋人更亲近,我们是异性姐妹,是知己,是灰暗少年时代彼此唯一的光。
课程越来越繁重,黑板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倒计时一天比一天紧迫,整个初三年级都被笼罩在一种紧张又压抑的气氛里。可我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论如何一个字也学不进去。课本摊开在眼前,目光落上去,却轻飘飘地滑开,老师讲的知识左耳进右耳出,心里装的全是大坝,全是过去,全是对叶紫嫣的思念和担忧。
我最爱做的事,就是一个人悄悄跑到村外的防洪堤——我们总叫它大坝。大坝两边长着成排的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两边堤坡上长满了野花野草,野草间常有蚂蚱蹦来蹦去,雨后还会冒出一朵朵鲜嫩的蘑菇。曾经,我和紫嫣总在这里蹲下身,抓蚂蚱、采蘑菇,指尖沾着泥土,笑声落在风里。我们也常常并肩坐在树下,坐在坝上松软的沙土上唱歌。那时候戏曲盛行,村里时常有演出,我们不仅抄流行歌曲,还一笔一划,把整本《十八相送》都抄在笔记本上,学着戏腔,一唱一和。
最有趣的是这一段:祝英台几番暗示心意,梁山伯却木讷迟钝、浑然不觉,甚至还羞恼到生气。紫嫣是个温柔调皮的女孩子,每当唱到这句:“金豆豆银豆豆,你弟是我的小舅子”,她便学着祝英台的台步,冲着我边唱边做鬼脸。她的声音温柔又轻软,每次开口,我都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个多余的动作、一声不经意的咳嗽,惊扰了那干净美好的瞬间。
可如今,大坝依旧,树影依旧,风也依旧,身边却空无一人。
满腔的思念像潮水一样不断涌上来,几乎要把我的胸膛撑破。我坐在我们曾经坐过的地方,望着空荡荡的堤坡,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我太想她了,想得胸口发疼,想得眼眶发酸,想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却终究没有等到紫嫣的来信。
我的学习成绩一向不错,可我自己最清楚,我从来不是踏实勤奋的学生。我对学习漫不经心,满脑袋都是无边无际的幻想,对远方、对未来、对友情,都有着不切实际却无比热烈的期待。与叶紫嫣断联带来的失落,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我的心。我变得敏感、自卑、脆弱,却又在人前拼命装出大大咧咧、高傲自大的样子,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内心的慌乱与空洞。
快到夏天的时候,我的成绩一落千丈,再也藏不住。老师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一个月光清亮的星期天夜晚,我吃完晚饭,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去院门外的大枣树下乘凉,妈妈忽然在身后喊住了我。
“悠悠,等会儿再出去。”
“妈,怎么了?有事儿吗?”
“有事儿。”妈妈冲我招招手,声音压得很低,“来这屋。”
妈妈说的这屋,是我们家的西屋。
我脚步一顿,心里立刻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长这么大,妈妈从来没有用如此郑重、如此沉重的语气跟我说过话。而且我清楚地知道,此刻我那脾气暴躁、体弱多病的父亲,已经去了院门外乘凉。妈妈特意选西屋,只因这儿离街道远,远离人耳,她不希望外人听到我们的对话,更不希望被父亲听见,引来一场摔盆打碗、鸡犬不宁的折腾。
西屋里光线昏暗,空气沉闷,我站在那里,心一点点往下沉。
妈妈开口就直奔主题,说我不好好学习,说我心思不在书本上,最后,她皱着眉,说出了那句让我浑身血液冲上头顶的话。
“你就是跟着叶紫嫣瞎混。”
“人家爹是吃商品粮的,家境也好,你跟着人家混,有啥好下场?”
我百分之百肯定,这句话绝不是妈妈能说出来的。除了老师,还能有谁?一定是老师找了妈妈,把我所有的退步、所有的不对劲,全都推到了早已离开学校的叶紫嫣身上。
她早就不在这里了,可他们依旧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我。愤怒像火一样烧遍我全身。
最让我崩溃、让我感到奇耻大辱的,是妈妈接下来的话。
妈妈稍稍犹豫,终于还是半信半疑地低声说了出来:“有的老师说了,叶紫嫣家经济条件好,是不是慕容悠悠能花上叶紫嫣的钱?”
那一瞬间,我觉得所有的尊严都被人踩在了脚下。
我和紫嫣之间干干净净、真心实意的感情,在他们眼里,竟然如此不堪,如此龌龊。我控制不住地嘶吼起来,转身就抓起墙角的一把铁锹,红着眼就要往外冲,我要去讨一个说法,我要去跟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拼命!
妈妈吓得脸色惨白,扑上来死死抱住我,拼命往回拽。“活祖宗,你可不能胡来!你爸知道了,咱们还能安生吗?听妈的话,悄悄地,有话慢慢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力气不大,却拽得异常坚定。
我挣扎着,铁锹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我问妈妈,到底是谁说的这些话,是谁把脏水泼在我们身上。可妈妈只是一个劲摇头,坚称是听街坊邻居闲聊,跟老师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信,可我无力反驳。
那个夏天,是我一生中最黑暗、最痛苦的时光。
我变得不愿出门,到后来,甚至不敢出门。除了不得不去学校,我几乎把自己关在家里,关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尤其是夏天雷雨过后,太阳破开云层,空气清爽干净,风里带着草木的香气,村里的人都会搬着小板凳、小马扎聚在街上,谈天说地,侃大山。以前我也爱去,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听,觉得热闹又安心。可那之后,我一看见街上聚集的人群,心就止不住地发慌、发紧。我害怕他们的目光,害怕他们的议论,害怕他们提起我的成绩,害怕他们提起叶紫嫣,更害怕那些藏在背后的、让我无地自容的闲话。
我像被全世界孤立,连站在阳光下的勇气,都一点点消失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天很闷,云很低。
曾经被老师寄予厚望、被看作是村里能考出去的好苗子的我,最终只考上了一所普普通通的乡镇高中。而两个平时成绩中等、并不被人关注的男同学,却顺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那些带着偏见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女娃就是不行,脑子再聪明,关键时刻也顶不住。”
“还是男孩子靠谱,能成事。”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力气辩解。我只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去了乡中。
那所坐落在镇子中心的高中,校舍简陋,氛围松散,没有重点中学的严格,没有明亮的教室,更没有我想要的未来。一踏进那里,我整个人就彻底萎靡了下去,陷入了一种近乎抑郁的痛苦里。
上课的时候,我坐在破旧的课桌前,眼神空洞,望着黑板,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远处模糊的蝉鸣。课本翻开来,又茫然地合上,笔记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我常常一节课一节课地发呆,脑子里空空荡荡,又被密密麻麻的情绪填满——委屈、愤怒、思念、失落、自卑、绝望。
晚上躺在宿舍硬板床上,我睁着眼到深夜,睡不着,也不想动。不想和同学说话,不想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不想看见别人开心的样子。别人的热闹,只会反衬出我的孤单与狼狈。我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浅,人一天天消瘦下去,脸色苍白,精神恍惚,常常坐着坐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知道自己不对劲,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滑向黑暗,可我拉不住自己。
没有人理解我心里的痛,没有人知道我日夜思念着一个人,没有人明白我被误解、被污蔑的屈辱。我像被困在一口深井里,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呼救无声,挣扎无力。
可每当我快要彻底放弃自己的时候,心里那一点微弱的光,就又会悄悄亮了起来。
那是叶紫嫣。是大坝上那逝去的歌声,是西屋里未凉的月光,是我曾经坚信不疑的天长地久。
我想起叶紫嫣鼓励我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的话,想起她说的,“将来在城市里工作生活,这样我们还能在一起。”
我不能就这样烂下去。如果我就这样摆烂下去,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叶紫嫣。我要走出去,我必须走出去。只有走出去,我才能摆脱眼前的苦难,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与紫嫣相遇,以一个令她骄傲自豪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
于是,在那样颓废、痛苦、几乎撑不下去的日子里,我开始了一场孤独又艰难的奋斗。
我逼着自己坐在教室里,逼着自己睁开眼听课,逼着自己拿起笔写字。听不懂,就一遍一遍地看;记不住,就一遍一遍地背;学不进去,就咬着牙硬扛。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刷题;别人闲聊的时候,我趴在桌子上默默背书;别人早早入睡的时候,我就着微弱的灯光,一点点补回曾经落下的知识。
很苦,很累,很绝望,常常学到崩溃,学到趴在桌子上无声痛哭。
可我一想到远方,一想到将来出去了也许还能再与叶紫嫣相见,我就又能咬牙撑起来。我没有退路。
日子就在这样痛苦又倔强的坚持里,一天天熬着。
我依旧没有紫嫣的任何消息。她像消失在风里,再也没有音讯。
好不容易熬到放寒假,我以为这个冬天,依旧会和过去一样安静而沉默。直到那天,我和几个初中同学出去玩,回来的路上,迎面碰上了燕燕姐。
她一看见我,就咋咋呼呼地喊道:“妈呀,悠悠,你干吗去了?你家叶紫嫣回来了!”
我们那时候习惯把最好的朋友称作“你家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天雷滚滚,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你是没看见,她现在有多胖!哪像原来的她呀!”燕燕姐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失态,自顾自絮絮叨叨地往下说,“她还带了个对象回来,真不咋地,脸黑,个儿不高,长得也一般,根本配不上人家叶紫嫣……”
对象。
她回来了。
那个我日思夜想、撑着我熬过无数黑暗日子的叶紫嫣,回来了,却没有来找我。
一股巨大的失落与心酸,瞬间将我淹没。我强装平静,问燕燕姐是什么时候见到他们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燕燕姐随口答道,是他们走的时候在村口碰上的。
也就是说,叶紫嫣和她的对象回来看了她哥哥嫂子,然后就离开了。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一声不吭,闷着头吃饭,饭菜入口,味同嚼蜡。放下碗,我立刻倒在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想逃避这让人窒息的现实。
就在我昏昏沉沉、心凉如水的时候,妈妈轻轻走了进来,坐在床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安。
“悠悠,有件事,妈没敢告诉你。其实,之前叶紫嫣来咱家找过你。”
我猛地睁开眼。
“你爸那个狗脾气,当时就冷着脸把人挡回去了,说‘我家闺女没你那好命,我也没你爸那本事,能给你找下工作。我闺女她得好好念书’,紫嫣看你爸这么说话,尴尬得赶紧走了。人家走了之后,你爸还骂,说人家长得像白骨精,害的你没考上好高中……”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原来,她不是没有来找我。
原来,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再见。
是脾气暴躁的父亲,把她挡在了门外。把我唯一的光,又一次推远了。
大坝的风远了,西屋的月凉了,《十八相送》的歌声散了。
我把头深深埋进被子,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可心里那股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疼,却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那是属于我的,无人知晓的,青春最痛的模样。
而我唯一能做的,依旧是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只有走出去,我们才有可能再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