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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暮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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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那句“药石无医”,像一道死刑判词,砸得谢临渊浑身冰冷。
他抱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指尖触到的全是刺骨的凉。苏清晏昏沉着,连眉头蹙动都轻得看不见,呼吸细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散了。
谢临渊从未如此恐惧过。
上一世他亲手喂毒,是疯是痴,是亲手断送;
这一世,他竟要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人在他怀里冷透。
“我不准……”他哑声喃喃,将人搂得更紧,“我不准你走。”
他疯了一般翻遍归寂山庄所有珍藏——天山雪莲、千年人参、续命奇珍,一样样捧到榻前,不顾药性相冲,不顾郎中阻拦,只想把所有能续命的东西,全都渡给苏清晏。
他甚至想,若能用命换命,他此刻便愿意代他受这万般苦楚。
可苏清晏依旧昏沉,高热不退,寒侵脏腑,半点不见好转。
直到夜半,榻上之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谢临渊几乎是立刻俯身,屏住呼吸:“清晏?”
苏清晏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气若游丝,却依旧是那副温顺到让人心碎的模样,轻声道:“庄主……别费力气了。”
“我不值得。”
“我本就是……您圈养的一只鸟,听话的小猫小狗,高兴时逗弄,不高兴便丢弃。我这样的人,活不活,都无所谓的。”
谢临渊心口狠狠一缩,痛得几乎窒息。
他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湿意,声音轻得怕惊碎他:“不是的。”
“你从来不是玩物,不是替身,不是累赘。”
“你是我两世拼了命也要找回来的人。”
“上一世我瞎了心,亲手喂你毒酒,我恨了自己一辈子。这一世我昏了头,把你赶进风雪,骂你是替身,我恨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
他将额头抵着苏清晏冰凉的额头,一字一句,沉如立誓:
“我不要什么江山,不要什么山庄,不要什么前尘旧影。我只要你。”
“你活着,我把归寂山庄全给你;你想走,我陪你天涯海角;你怕我,我便站在你够不着的地方,守你一辈子。”
“只求你,别丢下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榻上之人忽然轻轻一颤。
那丝一直吊着的微弱气脉,竟在这一刻,极轻地、缓缓地稳了一分。
谢临渊猛地怔住。
他忽然想起,郎中那句未曾说尽的话——
“他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微弱的意念吊着。”
那不是求死的念。
是不敢信、不敢盼、不敢爱的念。
而此刻,那道冰封了两世的心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谢临渊立刻握紧他冰凉的手,将自己全部的温度渡过去,一声一声,温柔而坚定地唤他:
“清晏,看着我。”
“你配。你从头到尾,都配得上所有好。”
“你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替代品,你就是你。是我谢临渊,两世唯一想共度一生的人。”
他不再说赎罪,不再说悔恨,只说最真心的一句:
“我爱你。”
“这一世,只爱你。”
话音落下,苏清晏原本苍白的唇,极轻地动了动。
一直冰寒彻骨的指尖,竟在他掌心,极微弱地,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谢临渊却如遭惊雷,整个人都僵住,随即狂喜涌遍全身。
有救了。
他立刻让人重新煎药,这一次,不再是强行吊命,而是温养、缓补、慢慢回魂。谢临渊亲自守在药炉前,寸步不离,药凉了再热,苦了便备着蜜饯,一口一口,耐心至极地喂。
他不再逼他回应,不再逼他原谅,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他替他暖手,替他擦汗,替他掖被角,在他昏沉时低声说话,在他浅眠时守在榻边。
三天三夜后。
苏清晏的高热终于退了。
四肢不再冰得刺骨,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慢慢有了一丝浅淡的血色。
郎中再来诊脉时,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最后对着谢临渊长长一揖:
“庄主……老朽行医一生,从未见过这般奇迹。公子心脉已回,寒气渐散,只要静心调养,便能……慢慢痊愈。”
谢临渊悬了数日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他看着榻上依旧虚弱、却已不再命悬一线的人,眼眶一热,俯身,在他光洁的额间,轻轻印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欢迎回来。”
苏清晏缓缓睁眼,目光不再是空茫的死寂,而是带着一丝浅淡的、怯生生的迷茫,像终于从漫长寒冬里,醒了过来。
他看着谢临渊,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不再是绝望的认命:
“庄主……”
“你真的……不嫌弃我吗?”
谢临渊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温柔得能滴出水:
“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捡到你。”
“以后,再也没有风雪,没有毒酒,没有替身。”
“只有我,和你。”
“一辈子,暖着你。”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榻前。
寒骨散尽,暖意初生。
两世亏欠,一生偿还。
这一次,他们终于,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