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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灼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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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阁内地龙烧得滚热,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无声,却烘不透苏清晏骨血里浸出来的寒。
他昏昏沉沉蜷在锦被中,本就单薄的身形被厚重被褥裹着,更显得轻软易碎。额间烫得吓人,触之如火炙,可露在被外的指尖却冰得像寒玉,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风寒深侵肺腑的浊重声响,轻微却刺耳,稍一动弹,便抑制不住地轻颤,连睫毛都沾着层薄虚汗,颤巍巍的,一碰就会落。
谢临渊守在榻边,从前执掌归寂山庄时那般冷硬沉稳的人,此刻浑身都绷得发颤,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几日未曾合眼的疲惫尽数堆在眉梢。他不敢用力碰人,只敢用掌心轻轻裹住苏清晏冰凉的手,一遍遍往那僵硬的指缝里呵着热气,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驱散那挥之不去的寒意。
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不过是一句无稽的天象流言,不过是他一时昏聩的猜忌,便将本就穿得单薄的苏清晏,生生赶出了门外。那夜暴雪漫天,寒风如刀,他竟真的放任那人在风雪里冻了一整夜。更可笑又可恨的是,他还口不择言,骂出那句最诛心的“替身”,亲手撕开了苏清晏尘封两世的记忆。
苏清晏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早已没了这一世里温顺爱慕的光亮,只剩一片沉寂的空茫,像被寒冰冻住的深潭,连半点波澜都没有。他目光落在谢临渊身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怯懦与疏离,下意识地便想将手往回缩,仿佛被谢临渊握着,是一种莫大的僭越。
“别躲我。”谢临渊声音哑得破碎,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清晏,让我给你暖着,求你了。”
苏清晏却没听,依旧轻轻往回缩,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抗拒。他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两喘,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飘散的烟,恭敬又生疏,刺得谢临渊心口发疼。
“庄主,不必如此。我身子弱,扰了您清净,已是不该,怎敢再劳您费心。”
“费心?”谢临渊喉间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苏清晏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烫得那人指尖微颤,“我不费心你,还能费心谁?你是我……”
“我是替身。”苏清晏轻轻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微微颤抖的唇角,却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痛楚。“您心里念着的,从来都是上一世的我。是那个敢把真心捧给您,敢跟着您赴汤蹈火,最后被您亲手渡了毒酒的苏清晏。”
谢临渊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那是他藏了两世,悔了两世,痛了两世的罪孽,是他午夜梦回连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不是的,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从来都是同一个人!”他死死攥住苏清晏的手,语无伦次地辩解,“我那时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后悔了,我找了你两世,清晏,我找的一直是你啊!”
“不一样的。”苏清晏缓缓摇头,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凉。他抬眼看向谢临渊,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痛楚与自卑,像一粒落在尘埃里的沙,卑微到了极致。
“上一世的我,纵然最后落得那般下场,也曾毫无保留地信您,爱您,敢站在您身边。可这一世的我,什么都不是。我体弱多病,不堪大用,连一场大雪都扛不住,只会给您添麻烦。天象流言一出,我便成了不祥之人,被您赶出山庄,冻成这副模样,都是我活该。”
他轻轻咳了起来,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咳得脸色越发苍白,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却还是强撑着继续说,一字一句,都在往自己心上扎刀。
“您骂我是替身,我从未怨过您。因为我知道,我本就配不上您心里的那个人。他是您的白月光,是您念了两世的人,而我……不过是个连记忆都没有的赝品,是个连温暖都留不住的累赘。
我在您眼里,究竟算什么呢?不过是您圈养的一只鸟,一只听话的小猫小狗,高兴时逗弄两下,不高兴了,随手就可以丢开。”
这句话轻飘飘出口,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劈进谢临渊的心口,将他整个人劈得鲜血淋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临渊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嘶吼说不是的,可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窒息般的痛楚。他不得不承认,在那些猜忌与冷漠的时刻,他的确是这样对待苏清晏的——予取予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从未真正把他当成一个平等、鲜活、有心有痛的人。
“我配不上的。”苏清晏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声音轻得像叹息,“上一世配不上,这一世更配不上。您不该为我费心,不该守着我这样一个无用之人。”
“我不该被生出来,不该忘了前尘,不该再傻乎乎地靠近您,更不该……在恢复记忆之后,还贪恋着您半分温度。”
他想起上一世,归寂山庄的寝阁里,眼前人抱着他,俯身吻下来,没有半分温柔,只有满口冰冷的毒酒,一口一口渡进他口中。毒酒穿肠而过时的剧痛,他至今记得,可比剧痛更疼的,是那人眼底的决绝与冷漠。
那时他便懂,他这样的人,从来都不配拥有那人的半分温情。
这一世,他忘了一切,掏心掏肺地爱着,信着,以为能有一个新的开始,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他是替身,是不祥之人,是连风寒都扛不住的废物,是谢临渊一时兴起便可随意摆弄的玩物。
“庄主,放了我吧。”苏清晏气若游丝,呼吸越来越弱,身体的疼痛与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别再为我浪费心力,不值得。”
“我这样的人,生来就该在寒夜里冻着,就该像尘埃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不值得您垂怜,不值得您后悔,更不值得……您掉一滴眼泪。”
他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微弱起伏,随时都会昏死过去,却还是下意识地往榻里缩了缩,仿佛连生病,都是他的错,连被照顾,都是他不该有的奢求。
谢临渊僵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人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只觉得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他终于明白,他毁掉的不只是上一世的苏清晏,更是这一世苏清晏所有的骄傲与底气。他把那个本该被好好呵护的人,逼得自我贬低,逼得满心都是不配,逼得连活着,都觉得是一种罪过。
怀里的人还剩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而谢临渊知道,他的炼狱,才刚刚开始。他要用余生所有的时光,去弥补这两世的罪孽,去焐热那颗被他伤得千疮百孔、寒透了的心。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希望渺茫,他也绝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