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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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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拾音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半晌,才慢慢想起来——今天是婚礼。
不是别人的婚礼。
是他的。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样子,像一块被水洇湿的宣纸。
有鸟在叫,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倒比安静还安静。
他翻了个身,左腿跟着动了一下,骨头缝里立刻传来一阵细细的酸胀。
要下雨了。
他躺着没动,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昨天晚上睡得不算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程欆絮。
程欆絮的脸。
程欆絮的声音。
程欆絮说,娶到阿音,是礼。
他嗤了一声,翻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神经病。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轻轻的,两下。
“阿音?”
是程欆絮。
郝拾音没动,也没吭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苦涩的药香先漫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然后才是那个人。
程欆絮穿着一件浅灰的睡袍,衬得脸色愈发白。
他站在门口,看见床上那一团隆起的被子,嘴角弯了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醒了?”
郝拾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程欆絮伸手去掀他的被子,郝拾音往里缩了缩,没缩动——被子被那人压住了。
“干嘛?”
“看看你。”程欆絮的声音带着笑,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今天要结婚的人,我得看清楚点。”
郝拾音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瞥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程欆絮没说话,只是隔着被子,把手搭在他腰上。
那只手凉凉的,隔着棉被,也能感觉到那份凉。
郝拾音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程欆絮还小,还不会用这种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他。
那时候他比程欆絮高半个头,每次看见程家小子病恹恹地靠在门框上,他都要过去拍一拍他的头,说,欸,你怎么又白了,你是不是没晒太阳?
程欆絮那时候不爱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后来石子变成了灰色的,变成了会笑的,变成了会抱着他说“阿音坐我身上”的。
“……几点了?”他问。
“还早。”程欆絮的手在被子外头轻轻拍了拍,“再睡会儿?”
郝拾音没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程欆絮:“你今天吃药了吗?”
程欆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笑什么?”
“阿音,”程欆絮低下头,额头抵在他隔着被子的肩上,“我是你老公,不是你儿子。”
郝拾音:“……”
他把被子一掀,坐起来,瞪着程欆絮:“我问你吃没吃药,你跟我扯什么儿子老婆?”
程欆絮被他瞪得笑意更深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红了。
“吃了。”他轻声说,“阿音问的,肯定吃了。”
郝拾音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有病。”
外头的鸟又叫了两声。
程欆絮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轻轻的,指尖凉凉的,碰到耳廓的时候,郝拾音浑身一僵。
“程欆絮。”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程欆絮没答,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映着一个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郝拾音。
半晌,他说:“阿音,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郝拾音被他看得心口发紧,梗着脖子说:“我知道。”
“那你,”程欆絮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香樟叶子,“高不高兴?”
郝拾音张了张嘴。
他想说,高兴什么高兴,瘸子和病秧子结什么婚,要不是家里逼的,谁跟你结。
但程欆絮坐在那里,穿着那件浅灰的睡袍,脸色苍白,眼眶泛红,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灰蒙蒙的宣纸被一点点染成淡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程欆絮半边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敲响程家那扇门的时候,程欆絮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他说,我要去部队了,你照顾好自己。
程欆絮没说话,只是抓住他的手。
那只好看却苍白的手,凉的,却抓得很紧。
他那时候没问过程欆絮,你高不高兴我走。
现在程欆絮问他,你高不高兴嫁给我。
“……高兴。”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程欆絮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火柴划过的瞬间,亮一下就灭了。
但郝拾音看见了。
“真的?”
“……假的。”
程欆絮笑了。
他笑着把郝拾音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下巴抵在他肩上,笑得浑身都在抖。
郝拾音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只能梗着脖子骂他:“你笑什么笑,再笑我反悔了。”
“不笑了。”程欆絮说。
但他还在笑。
郝拾音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肩上的脸,嘴角是翘着的。
神经病。
他想。
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在程欆絮背上了。
婚礼是中午。
地方选在城郊一个老园子,是程家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灰瓦,曲径回廊,院子里有几棵上了年头的梧桐,叶子还没长全,枝桠伸得老高,像要把天戳破似的。
来的人不多。
程家这边有几个长辈,郝家那边来了一桌亲戚,剩下就是两三个走得近的朋友。
郝拾音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三三两两说话的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穿着程欆絮让人送来的礼服,黑色的,剪裁得很好,衬得人利落。
左腿站久了有点酸,他便往廊柱上靠了靠,借点力。
“郝拾音!”
他循声看去,是以前部队里的几个战友。
打头的叫周赫,是他当指挥官时候带过的兵,后来也提了干,现在在后勤部门。
旁边跟着的两个,一个叫方锐,一个叫孟良,都是他手底下的老人。
“你们怎么来了?”郝拾音直起身,下意识站直了。
周赫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咧嘴笑了:“行啊,指挥官,穿上礼服还挺像那么回事。”
“滚。”郝拾音骂他,“我问你怎么来了。”
“程总请的。”周赫往那边努了努嘴,“亲自下的帖子,我们几个哪敢不来。”
郝拾音愣了一下。
程欆絮请的?
他什么时候……
“欸,指挥官,”方锐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位……就是程总吧?”
郝拾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那头,程欆絮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跟几个长辈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西装,衬得人愈发清瘦,脸色还是那样白,像上好的宣纸。
有人跟他说话,他便微微倾身去听,听完点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阳光从梧桐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
“就是他。”郝拾音说。
“乖乖,”孟良咂了咂嘴,“这长得也太……”
“太什么?”
“太好看了。”孟良说,“怪不得指挥官你……”
“我什么?”
孟良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
郝拾音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周赫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说:“指挥官,你腿还好吧?”
郝拾音动了动左腿,那股酸胀感还在,但被他压下去了。
“没事。”
“真没事?”
“废什么话。”郝拾音瞥他一眼,“我站一会儿就不行了?”
周赫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郝拾音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年他在部队,那是出了名的能扛。
训练扛得住,任务扛得住,受伤也扛得住。
膝盖那颗子弹打进去的时候,他愣是没吭一声,自己爬了三里地,爬到接应点。
后来腿废了,退下来,他也没吭一声。
周赫他们来看他,他靠在床头,笑着说,没事,正好歇歇。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礼服,要嫁给一个病秧子。
周赫没说什么。
但郝拾音知道他想说什么。
——指挥官,你甘心吗?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左腿,又抬起头,看向院子那头的程欆絮。
程欆絮正跟人说着话,不知怎么的,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梧桐枝桠漏下的光斑,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看见程欆絮的眼睛弯了弯。
然后那人跟面前的长辈欠了欠身,转身朝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慢,像怕走快了会喘不上气似的。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亮亮的,像含着什么。
“阿音。”程欆絮走到他面前,站定,“站累了吧?”
郝拾音摇头:“没有。”
程欆絮没说话,只是看了看他身后那根廊柱,又看了看他微微后撤的左腿。
他没戳穿,只是伸手,握住郝拾音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但握得很紧。
“周赫。”程欆絮转过头,对着那三个已经看呆了的战友笑了笑,“方锐,孟良,谢谢你们来。”
三个人连忙打招呼。
程欆絮跟他们说了几句话,客客气气的,却又不让人觉得生分。
说完,他拉着郝拾音往里走。
“去哪?”
“去坐着。”程欆絮说,“站久了腿疼。”
郝拾音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忽然说:“你怎么知道他们叫周赫方锐孟良?”
程欆絮没回头:“看过照片。”
“什么照片?”
“你部队的合影。”程欆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轻的,“你寄给阿姨的,阿姨给我看了。”
郝拾音愣了一下。
他寄回家的照片,他妈给程欆絮看了?
“你还记得住他们名字?”
“嗯。”
“就看了一眼?”
“嗯。”程欆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阿音身边的人,我都记得。”
郝拾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欆絮看着他愣怔的样子,笑意更深了,又握住他的手,继续往里走。
这回他握得更紧了。
婚礼的仪式很简单。
没有牧师,没有宣誓,就是两家的长辈坐在一起,喝了茶,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程家老太太拉着郝拾音的手,眼眶红红的:“好孩子,以后欆絮就交给你了。他身子弱,你多担待。”
郝拾音点头:“奶奶放心。”
老太太又说了几句,抹着眼泪被人扶走了。
郝拾音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忽然觉得手心一紧。
他低头,是程欆絮握住了他的手。
“阿音。”
“嗯?”
“以后,”程欆絮看着他,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红了,声音轻轻的,“我就交给你了。”
郝拾音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透明。
他眼眶泛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没落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郝拾音,像小时候郝拾音拍他头时那样,眼睛干干净净的,里头只有一个郝拾音。
郝拾音忽然想,这人明明是个总裁,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怎么到了他跟前,就变成这样了。
“知道了。”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交给我就交给我,哭什么。”
程欆絮弯起眼睛笑了。
他没哭,只是眼眶红红的,看着郝拾音,看着他的阿音,看了很久很久。
晚上是在程家吃的饭。
没几桌人,都是至亲。郝拾音挨着程欆絮坐,给他夹菜,看他吃,然后被他反着夹了一堆菜。
“我吃不了这么多。”郝拾音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多吃点。”程欆絮说,“你太瘦了。”
郝拾音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瘦吗?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他比现在壮多了。
后来腿伤了,动得少,是瘦了点。
但跟程欆絮比起来……
他瞥了一眼程欆絮。
那人正低着头,慢慢地吃他夹过去的菜,吃得斯斯文文的,像只猫。
他瘦才是真的瘦。
郝拾音没说什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送走客人,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郝拾音坐在新房的沙发上,看着程欆絮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给他拿药——腿疼的药,程欆絮下午就问医生要来的。
“你歇会儿。”他说,“走来走去不累吗?”
程欆絮回过头,手里还端着那杯水:“不累。”
“不累也歇着。”郝拾音接过水杯,放到茶几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程欆絮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得细细的,像一根根丝线,把夜色缝得密密实实的。
郝拾音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什么他没细看。
他只是坐着。
程欆絮就在他旁边。
他们结婚了。
这两个人是竹马,是隔壁邻居,是一个说要娶另一个、一个说要照顾另一个的玩伴。
现在是夫夫了。
“阿音。”程欆絮忽然开口。
郝拾音转过头。
程欆絮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今天,”他说,“我很高兴。”
郝拾音看着他。
“我知道你腿疼。”
程欆絮继续说,“你站久了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你跟周赫他们说话的时候,你往廊柱上靠了一下。吃饭的时候,你动了好几次腿,想换个姿势,又怕被人看见,就没动。”
郝拾音愣住了。
“我都看见了。”程欆絮轻声说,“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他顿了顿,伸手,覆上郝拾音的左膝。
那只手凉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份凉。
“阿音,”他说,“以后疼了,就跟我说。不说也行,我来看。我看出来了,就给你揉。”
郝拾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去敲程家的门,告诉程欆絮他要去部队了。
那时候程欆絮抓住他的手,眼眶红红的,没说话。
那时候他没问,你为什么要走。
现在他也没问,你疼不疼。
他只是看着,然后说出来,然后来揉。
“程欆絮。”郝拾音叫他。
“嗯?”
“你今天,”郝拾音看着他,声音有点紧,“也站了很久。”
程欆絮愣了一下。
“你不累吗?”郝拾音问。
程欆絮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笑着把额头抵在郝拾音肩上,笑得浑身都在抖。
“阿音,”他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你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
“是吗?”
“不是。”
程欆絮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眼睛里亮亮的,像含着什么。
“阿音,”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不累。”
郝拾音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但他没动。
程欆絮的头还抵在他肩上,手还覆在他膝上。
窗外的虫子还在叫,细细的,密密的。
夜色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一个浅,一个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郝拾音忽然开口。
“程欆絮。”
“嗯?”
“你手怎么还这么凉?”
程欆絮没答。
郝拾音转过头,看他。
那人低着头,正看着自己覆在他膝上的那只手。
“习惯了。”他轻声说,“从小就凉,暖不热的。”
郝拾音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那只手。
程欆絮抬起头,看他。
郝拾音没看他,只是握着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用自己的两只手把它包住。
他的手是热的,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皮糙肉厚,热乎乎的。
“暖得热。”他说。
程欆絮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郝拾音,看着他的阿音,看着他把自己冰凉的手捂在掌心里。
眼眶忽然就红了。
“阿音。”
“嗯?”
“我真的,”程欆絮的声音有点抖,“真的很高兴。”
郝拾音没抬头,只是握着他的手,搓了搓。
“知道了。”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天天让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