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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晓 ...

  •   阳光是薄的,透亮的,像一层新织的素绢,轻轻地笼着天地。

      风是从南边来的,软软的,还带着些未干的潮气,拂在脸上,凉意已经褪尽了,只剩下一点痒,像婴儿的手指在皮肤上划过去。

      院子里的香樟正换着叶子。

      老叶还未落尽,新芽已经窜出来了,嫩黄嫩黄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偶尔有一两片老叶飘下来,旋着,旋着,终于落在青石板上,悄没声儿地。

      石板缝里,苔藓润润地绿着,是那种被雨水泡透了的绿,却又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

      腿上的伤又在隐隐作痛,郝拾音坐在庭院的秋千上,阳光洒下,衬得他因疼痛而苍白的脸,格外不真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腿,没吭声。

      疼是疼的,骨头缝里像有把小锯子,一下一下地磨。

      但他早就学会了不叫。

      部队里学的,疼的时候咬牙,咬牙,再咬牙,熬过去就完了。

      旁边有人时更不能叫——他是指挥官,叫了像什么话。

      秋千晃了晃。

      他没动,只是垂着眼,盯着石板缝里那片润润的绿。

      苔藓这东西贱得很,踩了又长,踩了又长,跟腿上的伤似的,一到雨天就闹他。

      “阿音。”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点气不足的虚。

      郝拾音没回头,但秋千不晃了。

      程欆絮走到他旁边,好看却苍白的手搭上秋千的绳,微微俯身,那双灰色的眸子对上他的。

      苦涩的药香漫过来,不浓,淡淡的,像他这个人,看着弱,却缠人得很。

      “腿疼?”

      郝拾音扯了扯嘴角:“不疼。”

      程欆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郝拾音被他看得发毛,偏过头去:“……一点点。”

      程欆絮轻轻笑了一声,绕到秋千前面,蹲下来。

      他蹲得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去掀郝拾音的裤脚。

      “欸——”郝拾音往后缩,“你干嘛,起来,地上凉。”

      程欆絮没理他,低着头,手指碰上那道狰狞的疤。

      他的指尖是凉的,比疤还凉。

      “阿音。”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下雨天,”程欆絮抬起头,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泪花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我帮你揉。”

      郝拾音愣住了。

      阳光落在程欆絮脸上,照得他的皮肤近乎透明,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可他蹲在那里,手按在郝拾音的腿上,稳得很。

      “……你哭什么?”郝拾音嗓子忽然有点紧,“又不是你的腿。”

      程欆絮没答,只是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他轻声说:

      “你的腿,比我的疼。”

      郝拾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风又吹过来了,香樟的老叶又落了一片。

      悄没声儿地,落在程欆絮脚边。

      郝拾音忽然想,这人真是奇怪。

      明明自己是个病秧子,风吹就倒的样子,却蹲在这里,说要给他揉腿。

      明明该被照顾的是他。

      明明——

      “程欆絮。”郝拾音叫他。

      程欆絮抬起头。

      阳光底下,那双灰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只有一个郝拾音。

      郝拾音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起来吧,蹲久了又该头晕。”

      程欆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就着他的手站起来。

      秋千又晃了晃。

      郝拾音偏过头去,盯着那片润润的苔藓。

      阳光暖洋洋地晒着,腿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想,这人真是奇怪。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

      “阿音,婚期定在你生日后一天,好不好?”

      “为什么?”

      “这样,阿音就能收到我送的两份礼物了。”

      郝拾音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他。

      程欆絮站在秋千边上,阳光从香樟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那双向来灰色的眼睛,此刻被日光映得浅了些,像被水洗过的墨玉,清透,干净,里头映着一个郝拾音。

      “哦。”郝拾音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省事,想少记个纪念日呢。”

      话刚说完,身子忽然一轻。

      程欆絮已经把他抱起来了。

      动作不大,却稳得很。

      “你做什么?”郝拾音惊了一下,下意识想挣,又怕把他挣倒了——这人看着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抱他倒是不含糊。

      程欆絮自己坐到秋千上,然后把他放到腿上。

      “阿音。”他低头看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藤条凉,坐我身上。”

      郝拾音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什么话。

      他是当过指挥官的人,手底下带过兵的,现在居然坐到一个病秧子腿上。

      传出去,部队那帮老战友得笑掉大牙。

      可是……藤条确实凉。

      而且程欆絮身上暖得很。

      明明是个药罐子,抱着他的时候,胸膛贴着后背,温热透过衣料渗过来,把那点骨头缝里的疼都熨得淡了些。

      “坐就坐。”郝拾音梗着脖子,眼睛盯着前面那棵香樟,“你别乱动啊,摔了算你的。”

      程欆絮轻轻笑了一声,下巴抵在他肩上,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

      “嗯,算我的。一辈子都算我的。”

      郝拾音的耳朵不争气的红了,墨绿色的瞳仁不自觉的放大......

      这人,不正经啊!!!

      郝拾音想锤他,但是害怕他受不住,他可不想丧父......

      秋千慢慢地晃起来,程欆絮用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阳光也跟着晃,一会儿落在他脸上,一会儿又滑开去。

      香樟的老叶还在落。悄没声儿地,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郝拾音盯着那些叶子,忽然开口:“两份礼物,都什么?”

      程欆絮没答。

      郝拾音等了半天,偏过头去看他,却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他腿上的手。

      那只手苍白,指节分明,像玉雕的。

      而他的手覆在上面,指腹有茧,是握枪握出来的。

      “一份是生日礼。”程欆絮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一份是……”他顿了顿,抬起头来,对上郝拾音的眼睛。

      阳光下,那双灰色的眸子弯了弯。

      “是娶到阿音的礼。”

      郝拾音怔住了。

      风从南边来,软软的,拂过脸颊。

      香樟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笑,又像在替谁说着什么。

      “……神经病。”郝拾音别过脸去。

      但他没动。

      还是坐在程欆絮腿上,后背贴着前胸,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人一下一下的心跳。

      他想,这人真是奇怪。

      明明自己是个病秧子,还说要送他两份礼。

      明明该是他送才对。

      他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就敲了敲门,红着眼眶说,我要去部队了,你照顾好自己。

      程欆絮等了他多少年,他没算过。

      但程欆絮肯定算过。毕竟,被任何一个人放鸽子,不记一辈子都不错了。

      “……程欆絮。”

      “嗯?”

      “生日那天,”郝拾音盯着那片润润的苔藓,声音低下去,“你也得收礼。”

      身后的人没说话。

      但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

      郝拾音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想挣开,又没挣。

      他想,算了,坐就坐吧,抱就抱吧。

      反正藤条凉。

      反正这人暖和。

      反正——

      秋千还在晃。阳光还在落。

      香樟的老叶又飘下来一片,悄没声儿地,落在他们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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