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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婚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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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虫子叫,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像谁在用丝线缝着什么。
郝拾音坐在床边,盯着对面那扇窗。
月亮挂在窗外,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上好的玉,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搁在黑丝绒上。
月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落在那盏水晶吊灯上,落得到处都是。
水晶吊灯是程家的老物件了,据说还是程欆絮祖母的嫁妆,擦得亮晶晶的,一串一串垂下来,月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又低头看了看程欆絮。
那人正站在衣柜前,慢条斯理地解着袖扣。
西装是今天婚礼上穿的那套,深灰的,剪裁很好,衬得他肩是肩、腰是腰的。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线。
高定西装。
程欆絮自己就是做高定的。
程家的产业,到他手里这几年,翻了好几番。
外头人都说,程家那病秧子,看着风一吹就倒,手段倒是狠得很。
郝拾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人,是他隔壁那个小病秧子吗?
是他小时候拍着脑袋说“以后我娶你”的那个小孩吗?
是他走的时候红着眼眶抓住他手的那个少年吗?
现在这个人站在月光底下,穿着高定西装,解着袖扣,动作慢悠悠的,像一幅画。
而他郝拾音,坐在床边,左腿隐隐作痛,膝盖里像有把小锯子,一下一下地磨。
他是废物。
从部队退下来的废物。
分化成O的废物。
腿瘸了的废物。
郝拾音垂下眼,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是握枪握出来的。
但现在,枪没了,部队没了,指挥官没了。
就剩下这双手,和这条疼起来要命的腿。
月光还是亮亮的,水晶吊灯还是亮晶晶的,程欆絮还在解他的袖扣。
郝拾音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程欆絮的背影,忽然开口。
“程欆絮。”
那人回过头,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双向来灰色的眼睛照得浅了些,像被水洗过的墨玉。
“嗯?”
郝拾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看着程欆絮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
“以前是你病弱。”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现在你高不可攀。”
顿了顿。
“却要娶个废物。”
他转过头,看着程欆絮。
“你内心一定很不甘吧。”
程欆絮愣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月光底下,一只袖扣解了一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灰色的眼睛看着郝拾音,像在看什么很遥远、又很近的东西。
郝拾音被他看得发毛,偏过头去,盯着地板上那片月光。
“算了。”他说,“当我没说。”
脚步声响起。
轻轻的,慢慢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然后,床垫陷下去一块。
苦涩的药香漫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他这个人。
郝拾音没动,只是盯着地板。
一只手伸过来,托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去。
程欆絮的脸近在咫尺。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灰色的眼睛亮亮的,像含着什么。
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红得很浅,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点朱砂。
“阿音。”他叫他。
郝拾音没吭声。
“乖乖。”程欆絮又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什么。
郝拾音喉咙动了动。
程欆絮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虫子都不叫了。
然后他开口。
“阿音,你都没嫌我是个病秧子。”他说,“我又怎么会嫌弃你?”
郝拾音愣住了。
“病秧子。”程欆絮指了指自己,又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左膝,“瘸子。”
他弯起眼睛笑了。
“天生一对。”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亮亮的,静静的。
郝拾音看着程欆絮,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程欆絮还是个小孩,瘦瘦小小的,脸色总是白白的,像没晒过太阳。
他每次看见他靠在门框上,都要过去拍一拍他的头,说,欸,你怎么又白了,你是不是没晒太阳?
程欆絮那时候不爱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后来石子变成了灰色的。
后来灰色的眼睛会笑了。
后来灰色的眼睛只会对着他笑。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说,病秧子和瘸子,天生一对。
郝拾音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程欆絮,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那双向来灰色的眼睛此刻亮亮的,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的笑。
程欆絮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阿音。”他低头,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从胸腔传过来,“对我来说,娶到你,是好事。”
郝拾音没动,就那样靠在他怀里。
苦涩的药香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不浓,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娶到一个,”程欆絮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爱我的阿音。”
他的手环在郝拾音腰上,收紧了一点。
“是好事,更是幸事。”
郝拾音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响。
他想,这人真是奇怪。
明明该是他来安慰他的。
明明该是他来说,你别嫌弃我,我腿瘸了,是个废物。
但现在,是程欆絮在抱着他,是程欆絮在说,娶到你是幸事。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
参军,是因为害怕程欆絮没人要。
分化成O,是因为天不遂人愿。
腿伤了,是因为任务。
退下来,是因为没办法。
他一直觉得自己倒霉。
分化成O,倒霉。
腿瘸了,倒霉。
当不成指挥官了,倒霉。
但现在,他靠在程欆絮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倒霉。
至少,程欆絮还在。
至少,他的小病秧子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至少,他嫁给了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郝拾音在程欆絮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
“程欆絮。”
“嗯?”
“我也有幸事。”
程欆絮低头看他,灰色的眼睛里带着问询。
郝拾音看着他,忽然笑了。
“第一件,”他说,“小病秧子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程欆絮愣了一下。
“第二件,”郝拾音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声音低下去,“我嫁给了……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
程欆絮怔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郝拾音,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看着他梗着的脖子。
月光静静地落着。
窗外的虫子又叫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
程欆絮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郝拾音颈窝里。
郝拾音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程欆絮?”
没人应。
但肩膀还在抖。
郝拾音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这人又在哭。
“你,”他伸手去推他的脑袋,“你哭什么?”
程欆絮没动,只是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没哭。”
“没哭你抖什么?”
“高兴。”
郝拾音的手顿住了。
程欆絮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双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眶红红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
“阿音。”他叫他。
“干嘛。”
“我今天,”程欆絮弯起眼睛笑了,泪花从眼角滑下来一颗,他也不擦,就那样笑着看他,“真的很高兴。”
郝拾音看着他,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一点笑。
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去擦他眼角的泪。
“别哭了。”他说,“大喜的日子。”
程欆絮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意。
郝拾音没抽回来,就那样让他贴着。
月光静静的。
过了很久,久到郝拾音以为程欆絮要睡着了,那人忽然开口。
“阿音。”
“嗯?”
“以后,”程欆絮的声音轻轻的,“每年生日,我都送你两份礼。”
郝拾音愣了一下,想起那天在秋千上的话。
“一份是生日礼。”程欆絮继续说,眼睛看着他,亮亮的,“一份是,娶到阿音的礼。”
郝拾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欆絮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弯起眼睛笑了。
他忽然凑过来,在郝拾音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香樟叶子落在水面上。
郝拾音僵住了。
程欆絮退开一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阿音。”他叫他。
“……嗯。”
“我能亲你吗?”
郝拾音:“……”
他看着程欆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一点期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都结婚了,还问什么能不能亲。
“……随便你。”他别过脸去。
程欆絮笑了。
他笑着凑过去,这回不是额头,是嘴唇。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苦涩的药香。
郝拾音闭上眼睛。
月光还在落着。
水晶吊灯还在折射着细细碎碎的光。
窗外的虫子还在叫。
这个吻很轻,很长,长得郝拾音有点喘不过气。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程欆絮已经退开了,正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阿音。”他叫他。
“干嘛。”
“你真好看。”
郝拾音愣了一下,然后耳朵腾地红了。
“……神经病。”他骂他。
程欆絮笑着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俩身上,落在那盏水晶吊灯上,落得到处都是。
郝拾音靠在程欆絮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
“程欆絮。”
“嗯?”
“你这身体这么弱,”郝拾音看着他,梗着脖子,“要不算了?”
程欆絮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黑了。
是真的黑了。
郝拾音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程欆絮在他跟前,从来都是眼眶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像一朵风一吹就要倒的小白花。
但现在,这朵小白花脸黑了。
他一把将郝拾音抱起来。
郝拾音吓了一跳:“欸——你干嘛?”
程欆絮没说话,抱着他往床边走。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双向来灰色的眼睛此刻深得很,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郝拾音,嘴角弯了弯。
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软软的那种,是郝拾音从没见过的。
“乖乖。”他叫他,声音低低的,“受不住了,就说一声。”
顿了顿。
“我尽量慢点。”
郝拾音:“……”
他看着程欆絮那张脸,看着他深下去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窗外的月光还亮亮的。
水晶吊灯还在折射着细细碎碎的光。
但郝拾音已经顾不上看了。
他被程欆絮放在床上,陷进柔软的棉被里。
苦涩的药香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听见程欆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笑意。
“阿音。”
“……嗯。”
“今晚,”程欆絮说,“让你看看,我身体弱不弱。”
郝拾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人,对外人,是手段狠厉的总裁。
只有在他跟前,才是眼眶红红的小白花。
今晚,小白花好像,不打算装了。
月光静静地落着。
窗外的虫子叫得正欢。
郝拾音闭上眼睛,心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