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痛,值。 ...
-
景暻看着宣寻。
他这一生温和待人,赤诚处世,不欺弱小,不违本心,不夺人所爱,不伤人分毫。
他只是想好好活着,只是想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温暖,只是想陪着那个愿意为他倾尽一切的人,走过人间岁岁年年。
景暻忽然鼻子一酸。
他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
那道意志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久到景暻几乎以为,自己会被这道目光直接碾碎神魂。
可他没有。
因为宣寻在。
宣寻周身的力量始终稳稳护住他,那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不是攻击,不是反抗,而是一种无声却坚定的宣告——
此人,由我护着。
……
终于,那道冰冷淡漠的意志,缓缓收回,重新落回高台之上那盏青铜古灯之中。
青白火焰,微微一暗。
整个灯界,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沉寂。
没有声音,没有波动,连时间都像是被彻底凝固。
景暻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下一秒会是什么。
是拒绝,是斥责,是碾压,还是……一丝微不可闻的转机。
宣寻依旧站得笔直。
他没有再开口,没有再催促,没有再强求。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同早已将一切置之度外。
神格。
本源。
力量。
寿命。
甚至,万古长存的神魂。
……
只要能换景暻一世安稳,他都可以拿出来,放在法则的天平上,一字一句,坦荡无悔。
他所求从不是颠覆天地,不是打破秩序,不是凌驾众神之上。
他只求一个人。
只求那个人,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克制欢喜。
不用再在幸福到极致时,恐惧自己会消失。
不用再把笑容藏起来,把心动压下去,把所有滚烫的情绪,都硬生生憋成平静。
他要景暻。
能毫无顾忌地笑。
毫无畏惧地爱。
毫无负担地活着。
能安安稳稳,留在他身边。
一年。
十年。
许多年。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无昼无夜、无始无终的灯界里,那道古老而淡漠的意志,终于再一次响彻在两人神魂深处。
没有愤怒,没有波澜,没有动容,只有天地法则般的冰冷刻板:
“契约可立。”
景暻的心脏,猛地一震。
可下一句,紧随而来,重如万钧:
“但,法则不废,秩序不改,代价,由你一人尽承。”
宣寻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愿承。”
“他心动,你受灼。”
“我承。”
“他灯盛,你承压。”
“我承。”
“他魂轻欲散,你以神元相替,以本源相护。”
“我承。”
“若你神元耗尽,神魂俱灭,此契亦不解除。他之命灯,将永世寻契于你神魂碎片之中,直至你重聚神格,再续此约。”
这一句落下。
连空气都仿佛被冻成寒冰。
这意味着——
哪怕宣寻为此魂飞魄散,化作天地间一缕尘埃,这份契约依旧不会消失。
等到他千万年后重聚神魂,归来之日,依旧要继续扛起这份代价。
永世,不脱。
永世,不负。
景暻脸色一白。
他听不懂所有神语,却听懂了那最可怕的一句。
魂飞魄散。
永世不脱。
他猛地抬眼,看向宣寻的背影,嘴唇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上前,拉住他,告诉他——
我不要了,我可以不开心,我可以小心翼翼,我可以一辈子克制自己的欢喜,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不要你为我赌上一切。
我不要了。
我不要了。
我只要你,好好的。
可他想起宣寻方才那句低沉而认真的叮嘱。
“待在我身后,不要动,不要出声。”
他答应过。
他不能乱。
不能慌。
不能在宣寻为他倾尽一切的时候,成为他的牵绊。
景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硬生生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咽回心底。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宣寻对那近乎残酷的永世契约,没有半分犹豫。
他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坦荡,神色沉静,声音清晰,传遍整个灯界:
“我愿以古神——渊执之名,立此契。”
“从此,景暻命灯所有动荡、燃烧、飘摇、光亮,皆由我一人承接。”
“他心动,我受灼。”
“他灯盛,我承压。”
“他魂轻,我稳神。”
“他欲散,我以神格、本源、神魂、一切,护他周全。”
“法则不改,契约不毁。”
“永世不负,永世不违。”
一字一句。
如钉入石。
如刻入魂。
景暻嘴里的血腥味存在感越发强。
高台之上,那一点青白火焰,骤然暴涨。
没有温度,却亮得几乎要铺满整个灯界。
青白之光从天而降,如瀑如流,瞬间将宣寻与景暻一同笼罩。
那是法则之光。
是契约之光。
是天地为证、众神可见的誓言之光。
景暻只觉得心口那股悬了许久的轻飘感,在这一刻,被一只无比温柔却无比坚定的大手,轻轻按住。
不是消失。
而是被稳稳托住。
他再也不会因为一句温柔的话而飘起。
再也不会因为一个温暖的拥抱而透明。
再也不会因为一次极致的欢喜,而面临消散的恐惧。
从此。
欢喜无罪。
心动无罚。
幸福,不再是催命符。
而宣寻。
在那道青白之光落下的瞬间,身形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一股细密而清晰的灼痛,从神魂最深处蔓延开来,顺着每一缕神元,淌过每一只触手,渗进每一寸存在。
不狂暴,不剧烈,却绵长而深刻。
那是契约真正烙下的印记。
从此。
景暻每一次心跳,都会在他神魂里落下一道轻灼。
每一次笑容,都会在他本源里添上一份重压。
每一次情绪翻涌、命灯亮起,都会由他,硬生生扛下所有反噬。
不痛吗?
痛。
深入神魂,触及本源,永世相随的痛。
可宣寻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之色。
他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一片温柔,一片尘埃落定的安稳。
值。
万千痛楚,抵不过一句值得。
只要那人能安稳活着,能肆意笑着,能毫无负担地奔向他,能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痛,便痛吧。
苦,便苦吧。
永世背负,便永世背负。
青白之光缓缓收敛,重新归于高台之上那一点微弱的青白火焰。
灯界,重回最初的空旷与沉寂。
那道冰冷淡漠的意志,最后一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天地律令,宣告终结:
“契约,成立。”
“渊执,自此,景暻命灯之劫,归你承接。”
“法则不偏,契约不毁,永世不移。”
话音落下。
意志消散。
高台之上,只剩下那盏青铜古灯,静静悬浮,灯芯微亮,如同整个世界的重心,再无波澜。
这场神与神之间的对峙,这场以神魂为代价的谈判,这场跨越天地法则的守护,至此,尘埃落定。
法则意志消散,高台之上再无波澜。
宣寻周身紧绷的触手一点点收回,那股属于深渊古神的冷冽威严,如同潮水般褪去。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景暻,眼底最后一丝锋芒尽数融化,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景暻仰头望着他,眼眶依旧发红,可那股劫后余生的轻松,并未如期而至。
相反,一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的情绪,从心口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听懂了最关键的几句。
心动,他受灼。
灯盛,他承压。
若神元耗尽,魂飞魄散,此契亦不解除。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宣寻为他求来的安稳,不是凭空而来。
不是法则心软,不是天命破例。
而是用他自己的神格、本源、神魂、永生、甚至是轮回之后的永世,一点一点,硬生生换回来的。
从此,他每一次欢喜,都是扎在宣寻身上的痛。
他每一次大笑,都是压在宣寻身上的重。
他每一次毫无顾忌地活着,都是宣寻在替他承受本该属于他的劫。
景暻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明明应该开心。
明明应该庆幸。
明明终于不用再害怕消失,不用再克制情绪,不用再在幸福来临之际,惶惶不安。
可他笑不出来。
一点都笑不出来。
宣寻朝他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过来。”
景暻沉默地走上前,任由宣寻将他揽进怀里。触手温柔地圈住他的腰,力道轻而稳,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可这一次,景暻没有像之前那样紧紧抱住他。
他只是僵硬地靠在宣寻肩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宣寻……”他小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宣寻轻轻拍着他的背,耐心回应。
“是不是很疼?”景暻问,“契约烙在你身上……是不是很疼?”
宣寻顿了顿,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有一点。”
只是一点。
可这一点,是神魂层面的灼痛,是永世相随的印记,是从今往后,伴随他每一分每一秒的负担。
景暻鼻尖一酸,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欢喜,是心疼,是自责,是无以言表的愧疚。
“都怪我。”他闷在宣寻肩头,声音细碎而哽咽,“如果不是我……如果我的命灯不是这样……你根本不用来这里,不用和灯神对峙,不用立这种契约……”
都怪他。
“都是因为我。”
“是我连累了你。”
他越说,声音越低,越说,心越沉。
现在连神明,都要为他付出代价。
景暻死死咬着唇,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肩膀微微颤抖。
他甚至开始荒谬地想——
如果当初他真的随风散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轻松一点。
是不是宣寻,就不用背负这样沉重的永世契约。
宣寻静静抱着他,没有打断,没有催促,只是一下一下,温柔地顺着他的后背,耐心等他把心里的情绪一点点吐出来。
直到景暻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被哽咽吞没,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景暻耳边。
“景暻,看着我。”
景暻没有动,依旧埋在他肩头,不肯抬头 。
宣寻轻轻抬手,指尖托起他的下巴,温柔却坚定地将他的脸抬起,让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景暻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眼底盛满了委屈、自责与不安,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看得人心头发紧。
宣寻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轻柔。
“你没有连累我。”
他开口,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从一开始,就是我要护着你。”
“不是你强求,不是你逼迫,不是你拖累。”
“是我心甘情愿。”
景暻嘴唇颤抖:“可是……可是你要承痛,要承压,要……”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魂飞魄散,永世不脱。
那八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好难受。
宣寻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片坦荡而深沉的温柔。
“我是触手古神,活过万古岁月,见过天地初开,见过沧海桑田,见过诸神陨落,见过岁月枯荣。”
“漫长的时光里,我一直只是活着,没有牵挂,没有执念,没有想要留住的东西。”
“力量再强,地界再广,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景暻,一字一顿,认真得近乎郑重:
“直到遇见你。”
“是你让我知道,人间的清晨是什么温度。”
“是你让我知道,一碗普通的早餐,也可以让人觉得安稳。”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守护一个人,比拥有无尽力量更重要。”
“是你让我……有了想要留住的人间。”
“景暻,你不是负担。”
“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意义。”
“我守护你,不是牺牲,不是付出,不是不得已。”
“是我愿意,我想要,我甘之如饴。”
景暻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不停滑落,可心口那股沉重的压抑,却像是被悄悄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却温暖的光。
“可是我会疼你……”他小声哽咽,“我一开心,你就会疼……”
“那不是疼。”宣寻轻轻摇头,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角,“那是我接住你的证据。”
“你心动,我便知道,你心里有我。”
“你灯盛,我便知道,你过得开心。”
“你安稳,我便知道,我守住了我最想守住的人。”
“那些所谓的灼痛、重压,对我而言,不是惩罚。”
“是你在我身边的证明。”
“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平安,只要你不用再害怕消失,不用再小心翼翼活着,这点痛,算什么。”
“比起眼睁睁看着你消散,我宁愿承受千万次这样的痛。”
宣寻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一字一句,敲在景暻的心尖上。
“我不要你因为我不开心。”
“我不要你因为愧疚,克制自己的欢喜。”
“我不要你因为心疼我,重新把自己锁起来。”
“我立这份契约,不是为了让你自责,不是为了让你难过,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活在亏欠里。”
“我只是想让你——”
“毫无顾忌地笑。”
“毫无畏惧地爱。”
“毫无负担地活着。”
“景暻,”他轻轻握住景暻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感受一下。”
景暻微微一怔,指尖触碰到宣寻胸膛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每一下,都为他而跳。
触手悄悄缠上他的手腕,温柔而坚定,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
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在这里,很安稳,没有事,不会消失,不会倒下。”
“我很强,比你想象中更强。”
“这点契约,这点代价,压不垮我。”
“真正能压垮我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你不开心。”
“是你不安稳。”
“是你……不在我身边。”
景暻看着宣寻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与温柔,看着他明明承受着神魂之灼,却依旧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心里那座沉重了许久的大山,终于一点点,缓缓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而酸涩的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填满四肢百骸。
他不是累赘。
不是拖累。
不是负担。
他是宣寻心甘情愿守护的人。
是宣寻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意义。
宣寻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愧疚,不是他的自责,不是他小心翼翼的克制。
而是他的欢喜。
他的笑容。
他毫无负担的、安稳的一生。
景暻吸了吸鼻子,眼泪依旧在落,可那股沉重的压抑,终于一点点散去。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宣寻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紧紧握住。
“宣寻……”
“我在。”
“我以后……”景暻哽咽着,声音一点点稳定下来,“我以后会好好活着。”
“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开心。”
“不会再胡思乱想,不会再自责,不会再觉得自己是拖累。”
宣寻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欢喜:“好。”
“我会记住你说的话。”景暻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得明亮,“我开心,不是害你,是回应你。”
“我安稳,不是幸运,是你守住了我。”
宣寻轻轻点头,触手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真乖。”
景暻吸了吸鼻子,终于,微微、微微地,弯起了嘴角。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未干的泪痕,带着刚刚平复的哽咽,却干净、明亮,像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不再压抑。
不再沉重。
不再自责。
他终于,真正接受了宣寻为他撑起的这片天。
宣寻看着他终于露出笑容,心底那一丝细微的灼痛,仿佛瞬间被这抹笑容抚平,只剩下满满的安稳与温柔。
值得。
一切都值得。
高台之上。
那盏万年不动的青铜古灯,灯芯火焰猛地一缩。
下一刻,那道横贯神魂的意志,第一次带上了近乎“嫌弃”的淡漠威压,冷不丁砸下来:
“……凡情冗杂,扰我法则清净。”
景暻一怔。
宣寻也微微顿住。
命灯神,无喜无怒,无爱无憎,本不该评判任何情绪。
可此刻,那语气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们俩太腻歪了,吵到我了。
宣寻沉默一瞬,难得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低声应道:
“……是。”
火焰又跳了一下,像是在皱眉,又像是在赶人:
“速离。”
“此后无事,勿携凡情入灯界。”
言下之意:
没事别带着这么黏糊的感情来我这儿,影响我办公。
……
“不哭了。”宣寻低头,“我们回家。”
“嗯。”景暻用力点头,“我们回家。”
宣寻反手将他抱紧,触手温柔地将人裹在中间,像护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他牵着景暻,转身,一步步走向那道通往人间的光门。
光门之外,是风声,是树叶,是阳光,是人间烟火。
是他们一起生活的小院,是等着他们归来的人,是漫长而温柔的岁岁年年。
一步踏出光门。
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温暖,真实,鲜活。
而门里火焰猛猛一跳。
景暻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身边的宣寻,眼底已经不再有阴霾,只剩下清澈而安稳的笑意。
他试着,在心底轻轻泛起一丝欢喜。
这一次,他没有飘,没有浮,没有恐惧。
他只感觉到,心口一片温暖,手被牢牢握住,身边有最安稳的人。
而宣寻,只是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灼痛,随即被更深的温柔覆盖。
他低头,看向景暻,轻声问:“开心吗?”
景暻抬头,望着他,用力点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干净又明亮。
“开心。”
“以后,都这么开心。”宣寻说。
“好。”
宣寻牵着他,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依旧习惯性地走在外侧,将景暻护在靠里的位置。触手悄然探出,轻轻拨开挡路的枝蔓,动作自然而温柔。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并肩而行的身影上,温暖而绵长。
景暻不再低头沉默,不再心事重重。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宣寻,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他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