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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只求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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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收拾,景暻吃完早餐。
“我要去见灯神。”
宣寻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景暻知道宣寻是被关在他村子的神明,很厉害。
宣寒说过。
景暻看向宣寻,这一次,宣寻要为他,踏入神的地界。
“我想和你一起。”景暻开口,语气平静。
宣寻沉默了一瞬。他本想一个人去,把危险、谈判、代价全都挡在外面。
只景暻的眼神太坚定,不是依赖,是并肩。
最终,他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好。”
和余忆棠、宣寒,还有老师打过招呼,他们就出发了。
……
村子一路向北,是一片山脉。
深山渐寂。
村子一路向北,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越往深处走,人声越远,风声越静,连阳光都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滤得稀薄。
脚下的泥土松软,草木气息浓重。
宣寻走在外侧,不动声色地将景暻护在靠里的位置。
几只触手从他袖口悄然探出,轻轻拨开挡路的枝蔓与碎石。
景暻看着,没有出声。
走到一处三面环山、石壁平整得近乎刻意的空地时,宣寻停下脚步。
“到了。”
景暻抬眼望去,石壁上光秃秃一片,看不出任何异常。
没有门,没有路,更没有所谓神的踪迹。
宣寻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抵上冰冷的石壁。
下一秒,几道细而柔和的光触手从他指缝间蔓延而出,顺着石壁天然的纹路缓缓游走。
那些纹路看似杂乱,却在触手触碰的瞬间,逐一亮起淡金色的光。
一点、一线、一面,迅速连成一片。
石壁之上,巨大的法阵缓缓浮现。
符文盘旋流转,层层嵌套,中央是一盏灯的形状,外圈缠绕着锁链般的纹路——那是通往灯神界域的入口,是人间与神界之间的通路。
光芒越来越亮,法阵中央渐渐扭曲,拉开一道半透明的光门。
门后没有山路,没有树林,只有一片寂静空旷的青石地界,远处悬浮着高台,台上悬着一盏看不清细节的古灯。
那是青灯台。
宣寻收回手,转身看向景暻,声音放轻:
“跟着我,别松开手。”
景暻点点头,上前一步,主动握住宣寻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宣寻体内蛰伏的力量在轻轻震动。
宣寻反手将他的手握紧,几只触手悄无声息缠上两人交握的手腕,形成一道安稳的锚点。
“走。”
一步跨入光门。
风声、树叶声、人间气息,瞬间被隔绝在外。
再落地时,脚下已是冰凉平整的青石。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那座高台与悬灯,静静沉在古老的气息里。
他们真正踏入了,灯神的地界。
……
脚下是整块开凿打磨的青黑色岩砖,质地坚硬冰冷,表面光滑如镜,却不滑不涩,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延伸至视线尽头。
这里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云雾,没有飞鸟走兽,甚至没有风。
天地被一片均匀的、淡淡的灰雾笼罩,不压抑,不昏暗,却带着一种从天地初开便沉淀至今的沉寂。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不变的空旷与安宁。
景暻握着宣寻的手,有些紧张。
他能清晰察觉到,这片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属于上位神的法则威压,是凡俗生灵根本无法靠近的领域。
若是寻常普通人踏入此地,恐怕在跨入光门的瞬间,便会被这股威压碾碎神魂,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他没有不适,没有眩晕。
因为宣寻在。
宣寻将他护在身侧,原本收敛在体内的力量,此刻不再刻意压制。
数条触手从他肩后、腰侧缓缓舒展而出,没有光泽,没有温度,只是纯粹、冷冽、带着古神的坚韧。
它们无声地在两人周身张开一层薄薄的屏障,将外界的法则威压稳稳挡在外面,动作利落而克制,不张扬,不示威,只是最本能的守护。
这才是宣寻真正的样子。
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沉默的男人,不是被村子封禁多年的异类,是从远古便存在的触手神,是拥有着足以撼动神境力量的古老存在。
景暻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见过宣寻在深夜里无声将他裹住的模样,见过他在自己快要飘起时稳稳按住他的模样,见过他坐在餐桌旁安静吃早餐的模样,见过他眉眼温和、眼底只装着他一人的模样。
而眼前这副属于古神的、冷冽而强大的姿态,不过是宣寻完整灵魂里,最真实的一部分。
景暻看着宣寻,他想,他想接受全部的他。
宣寻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远处那座悬浮在半空的高台。
那高台通体由与地面相同的青黑古石筑成,造型古朴厚重,没有多余的雕饰,没有阶梯,没有围栏,四方端正,如同被整个世界托举在中央的祭坛。
高台正中央,悬空悬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古灯,灯身纹路斑驳,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灯芯燃着一点微弱的青白火焰,不明亮,不灼热,却像是整个空间的重心,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法则、所有的秩序,都以那盏灯为中心缓缓流转。
那便是青灯台。
那便是命灯神的栖身之所。
那便是掌管世间所有命灯荣枯、安稳、动荡的法则核心。
宣寻牵着景暻,一步步向前走去。
触手在他身后无声随行,整齐有序,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每一缕都绷得笔直,却始终保持在克制的范围之内。
脚下的青岩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沉寂了许多年的时光之上。
四周太过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人交握的手掌微微相擦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这片空旷的神境里,清晰得异常。
景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
他能感觉到,随着两人一步步靠近青灯台,周围的法则气息越来越浓重。
那是一种无形的束缚,一种天地规则的凝视,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在审视着他们这两个闯入者。
宣寻的手掌温暖而稳定,触手缠绕在手腕上的力道轻柔而坚定。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当那座悬浮的高台终于近到可以看清灯身纹路时,宣寻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景暻,眼底那层属于古神的冷冽稍稍褪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松开景暻的手,却在下一秒,一只更细、更柔韧的触手轻轻卷住景暻的手腕,将他稳稳护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远不近,刚好在自己的庇护范围之内。
“待在我身后,不要动,不要出声。”
宣寻的声音很低,沉而稳,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景暻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很平静。
他清楚,这不是人间的争执,不是寻常的麻烦。
这是神与神之间的对话,是法则与力量的对峙,是为了他身上那盏悬了十几年的命灯,必须进行的一场谈判。
他能做的,就是安稳站在这里,不乱,不慌,不打扰。
宣寻见他应下,轻轻点头,随即转过身,重新抬眼,望向高台之上那盏青铜古灯。
这一刻,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温和彻底褪去。
脊背挺直,身姿如松,周身所有的触手同时向上一震,无声舒展,在半空中张开一片无形的弧度。
它们没有攻击,没有侵犯,没有越过高台之下那道无形的界限,只是以同级古神的礼仪,宣告自己的到来,承认对方的地界,表明自己的来意。动作肃穆、克制、威严,带着深渊古神独有的厚重与压迫。
整个灯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宣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寸空间,穿透沉寂,直达高台之上:
“命灯神。”
两个字。
平静,低沉,坦荡。
无敬,无畏,无卑,无亢。
只有同级对峙的沉稳。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灯台上那一点微弱的青白火焰,轻轻一跳。
没有风动,没有光影变幻,没有身影浮现。
没有声音,没有形态,没有喜怒。
可一道古老、淡漠、冰冷、近乎天地规则本身的意志,直接响彻在两人的神魂深处。不经过耳朵,不借助声响,直接烙印在灵魂之上,沉重,肃穆,不容置喙。
“渊执,你擅闯灯界。”
只是一句陈述,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命灯神,无亲无疏,无爱无恨,只守着命灯法则,是秩序本身,是规则化身。
景暻偏了偏头。
渊执。
是宣寻的名字吗?
宣寻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底一片坚定,语气平静:
“我并非来战,并非夺权,也不是要扰乱你的法则秩序。”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轻轻扫过身后稳稳站着的景暻,那一眼里,藏着极深、极沉、极温柔的在意,只是一瞬,便重新转回头,望向那盏青灯,声音沉稳而坦荡:
“我身边之人,天生身负命灯,生来与旁人不同。心微动,灯便亮;心大喜,灯便盛;灯盛至极致,魂便轻,身便浮,乃至透明消散,近乎脱离人间。”
“他无过,无恶,无违天道,无犯法则。”
“他一生温和,待人赤诚,从未伤人,从未害理,只是安安静静活着,只是想认认真真抓住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何错之有,要因欢喜受罚,要因幸福付出消失的代价?”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求你——解他命灯消散之劫。”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掷地有声。
虚空一片沉寂。
青灯台上的青白火焰,再次轻轻一跳。
那道淡漠而冰冷的意志,再次落下,刻板,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同镌刻在天地之间的律令:
“命灯由我执掌,魂动则灯亮,心喜则灯盛,灯盛则魂轻,魂轻则身散。此乃天道法则,不可改,不可违,不可通融。”
没有人情,没有怜悯,没有例外。
命灯神只认法则,不认苦难,不认深情,不认眼泪。
景暻站在宣寻身后,心脏轻轻一缩。
他听懂了。
从他出生开始,从他第一次因为开心而飘起来开始,从他无数次在幸福到极致时恐惧自己会消失开始,这便是他的命。
是法则,是秩序,是无法反抗的天命。
爷爷留下的口诀,只能让他暂时稳住,只能让他在平常的喜乐里勉强安定,却挡不住极致的欢喜,挡不住命灯真正燃烧起来的时刻。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以为自己这一生,只能拥有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幸福。
可宣寻没有退。
没有退。
宣寻没有因为那句“不可改”而放弃,没有因为法则的冰冷而退缩。
他上前一步。
仅仅一步。
周身的触手瞬间微微绷紧,整个人透出一股沉压而来的神明威压,不狂暴,不肆虐,却让整个灯界的空气都微微震颤。
他依旧没有越界,没有攻击,没有挑衅,只是用自己的存在,宣告自己的决心。
“我从未要你更改法则。”
宣寻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在寂静的神境里缓缓散开,带着不容动摇的执着:
“我知道,命灯秩序是天地法则,我不会破,不能破,也不想破。”
“我也知道,魂动心轻是既定规则,你守你的规则,我绝不干涉。”
“我只求一件事——”
他抬眼,直视那盏青灯,眼底没有丝毫退缩,一字一顿,清晰而决绝:
“从此,他命灯所有的动荡、燃烧、飘摇、光亮,全部由我承接。”
“他心喜,我承其灼。”
“他灯盛,我托其轻。”
“他魂动,我稳其神。”
“他若有濒临消散之危,我以神格挡之,以本源护之,以我一切力量保他安稳。”
“我不要特权,不要例外,不要打破规则。”
“我只要他。”
“能毫无顾忌地笑,毫无畏惧地爱,毫无负担地活着。”
“能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整个灯界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可怕,静得仿佛连法则都在屏息。
命灯神的意志带着审视,冰冷、淡漠、不带任何情绪,缓缓扫过宣寻。
一遍,又一遍,从他的神魂,到他的本源,到他每一只触手深处的力量。
那是法则对契约的审视,是规则对承诺的验证,没有喜恶,没有评判,只有真伪与代价的权衡。
紧接着,那道意志缓缓落下,落在景暻身上。
一股冰冷、沉重、不带任何感情的凝视,直接笼罩住他。
那是上位神对命灯宿主的审视,是法则对棋子的核对,没有温度,没有善意。
景暻稳稳站着,脊背挺直,眼神清亮,没有低头,没有躲闪,没有颤抖。
他怕。
但是他不躲。
因为宣寻就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下了所有的冰冷与威压。
因为宣寻愿意为他,赌上自己的神格,赌上自己的本源,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只需要稳稳站着,相信宣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