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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命运再次捉弄,我愿意陪你 ...

  •   景暻沿着村口的小路慢慢往回走,风掠过田埂,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淡香。

      这一次,他不必再刻意把重心压在后脚跟,不必在指尖发虚时慌忙按住什么来稳住自己。身体里那股一直轻飘飘的虚浮感,像是被老屋的沉静、被爷爷留下的字句,轻轻按回了原处。

      命灯依旧亮着,只是不再灼人,不再让他站不稳。

      公交车缓缓驶回城区,熟悉的街道、楼房、小区大门依次出现在眼前。景暻下车时,夕阳正斜斜挂在天边,把天空染成一片柔和的橘色。

      他没有立刻上楼,在楼下花坛边站了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包里那本薄薄的线装本子。

      以前,他总怕幸福太烫,怕光太亮,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从宣寻的世界里淡去。
      现在他终于明白,让他飘走的从来不是温暖,是心底那点始终没放下的不安。

      心安了,灯就稳了。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玄关的灯亮着,是他离开前没关掉的暖光。宣寻听见动静,从沙发上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书。

      “回来了。”

      简单三个字,平静又安稳,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又像每一天都会说的话。

      景暻轻轻关上门,换了鞋,一步步走到宣寻面前。没有躲闪,没有慌乱,耳尖依旧微微泛红,却抬着眼,看向宣寻。

      宣寻放下书,伸手自然地想去碰他的额头,试试他有没有不舒服。

      景暻没有退。

      就在宣寻的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凝神,等着那阵熟悉的透明感浮上来。

      可什么都没有。

      指尖轮廓清晰,肤色正常,身体稳稳的,没有半分要飘走的迹象。

      命灯,或许真的稳住了。

      宣寻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额头,温度微凉:“没不舒服吧?”

      “没有。”景暻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很稳,“一切都好。”

      宣寻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细微的变化,却没有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安稳、踏实、毫无保留。

      景暻慢慢抬手,环住宣寻的腰,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胸口。

      这一次,他不再紧绷,不再悄悄攥紧手心强迫自己留下,只是安心地靠着,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

      “宣寻,”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

      “我以后,不会再轻飘飘的了。”

      宣寻顿了顿,没听懂后半句,只当他是说心情安稳了,收紧手臂,低声应:“嗯,我在。”

      景暻闭上眼,嘴角轻轻往上弯了一点。

      有些话不必说透。

      他不必告诉宣寻命灯,不必解释那些透明的瞬间,不必把自己一个人的宿命压到对方身上。

      他只要——
      稳稳地站在他身边,
      稳稳地被他爱着,
      稳稳地,把每一个今天都过成心安的日子。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屋里的暖灯静静亮着。

      小房子不大,却装得下他所有的不安与过往,装得下他终于扎根的人生。

      景暻轻轻靠在宣寻怀里,心里一片平静。

      他曾经以为,幸福是稍纵即逝的灯火。

      现在才知道,幸福是他自己亲手握住的灯。

      不飘,不熄,不灭。

      一直亮在有宣寻的地方。

      ……

      平静安稳的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近一周。

      景暻已经能非常熟练地稳住自己的命灯。

      开心到鼻尖发酸时,他只在心里轻轻默念一遍那三句口诀,虚浮感便会缓缓沉下。

      被宣寻紧紧抱住、暖意涌满胸口的瞬间,他不再屏住呼吸,只是安心接受,身体依旧稳稳当当。

      就连夜里做梦,梦见从前最孤独的时刻,他也不再惊醒,只是往宣寻怀里缩一缩,便重新沉入安稳的睡眠。

      他以为,或许爷爷留下的答案,已经彻底解开了他身上的宿命。

      他以为,从此以后,他都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幸福下去。

      直到那一天夜里。

      那天是周末,四个人一起在外面吃了火锅,又去江边散步。

      晚风微凉,江灯点点,余忆棠和宣寒走在前面打打闹闹,景暻被宣寻牵着手,慢慢走在石板路上。

      空气里都是烟火气,身边是最安心的人,脚下是稳稳的路,眼前是温柔的夜色。

      景暻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

      他抬头看向宣寻,眼底亮晶晶的,忍不住轻轻笑出声。

      那是一种完全卸下防备、毫无克制、从心底涌上来的、纯粹至极的快乐。

      就在笑声落下去的那一瞬——

      异变陡生。

      景暻脚下忽然一轻。

      不是轻微的恍惚,不是淡淡的透明。

      是整只小臂,瞬间变得近乎完全透明。

      像被月光融掉一样,手腕以下的手,几乎看不见了。

      景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脏猛地一沉。

      宣寻立刻察觉到他的僵硬,脚步一顿,低头看他:“怎么了?”

      景暻浑身发冷,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藏到身后。

      可宣寻握得很轻,却很稳,没有松开,只是担忧地看着他的脸色。

      “……没事。”景暻的声音微微发颤,飞快低下头,“有点冷。”

      他拼命凝神,在心里一遍一遍疯狂默念:

      灯在人身,福祸不罪。
      苦不沉心,甜不飘神。
      心安处,灯自稳。

      一遍,两遍,三遍……

      ……

      可这一次,没有用。

      那股虚浮感没有沉下去,手臂依旧是半透明的,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整个人散成雾气。

      景暻的指尖,在宣寻看不见的角度,死死掐进掌心。

      痛感清晰,却依旧拉不回那股快要飘走的意识。

      他忽然慌了。

      不是害怕消失,是害怕宣寻看见,害怕宣寻担心,害怕这好不容易抓住的安稳,再次碎掉。

      为什么。

      为什么再次捉弄他。

      ……

      宣寻的眉头轻轻皱起。

      他看得很清楚,景暻不是冷,是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僵,脸色白得不正常,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是不是不舒服?”宣寻的声音沉了一点,多了担忧,“我们先回去。”

      他没有再问,直接轻轻把景暻揽到怀里,用外套裹住他,对前面的余忆棠和宣寒说了一声“先回去”,便带着景暻转身往回走。

      景暻埋在宣寻胸口,浑身冰凉。

      怀里依旧是熟悉的温度,依旧是让人安心的心跳,可他身体里那盏命灯,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疯狂地亮着,亮得发烫,亮得快要把他整个人烧得透明。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心安了。
      明明已经懂了爷爷的话。
      明明已经可以稳稳地站在阳光下。

      为什么还会这样?

      难道爷爷留下的话,只是暂时压制,不是真正的答案?

      难道他身上的命灯,根本就没有办法彻底稳住?

      难道他终究,还是不配拥有这样毫无保留的幸福?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

      刚刚还满是暖意的胸口,一瞬间凉得透彻。

      ……

      回到家,宣寻直接把景暻带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温水,又拿来薄毯,仔细裹在他身上。

      “先喝点水。”宣寻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目光认真又担忧,“到底哪里不舒服?别瞒我。”

      景暻握着水杯,指尖微微发抖。

      水杯是温的。

      可他的手,依旧是半透明的。

      他不敢抬手,不敢让宣寻看见,只能死死攥着杯子,把透明的手藏在杯身后面。

      “我真的没事。”景暻勉强笑了笑,脸色依旧发白,“可能刚才吃太撑,风吹了一下,有点晕。”

      他在说谎。
      说得连自己都不信。

      宣寻看着他,没有拆穿,只是眼底的担忧更重。

      他太了解景暻了。

      这个人一旦开始说谎,一旦开始隐瞒,就说明有一件让他极度害怕、极度不安的事,正在发生。

      宣寻没有逼问。

      他只是轻轻坐在景暻身边,伸手,再次把人揽进怀里,动作轻而稳,像抱着一片随时会碎的月光。

      “那就休息一下。”宣寻的声音放得极柔,“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景暻靠在他怀里,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敢哭,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眼泪逼回去。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明明已经那么认真地稳住自己。
      明明已经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为什么命运还是不肯放过他?

      景暻没有说一句话。

      ……

      那一夜,景暻睡得极不安稳。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觉睡到天亮,而是反复醒了三四次。

      每一次醒来,都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虚浮感没有完全散去,命灯依旧亮得有些过分,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他不敢动,不敢惊扰宣寻,只能睁着眼,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回想爷爷的话,一遍一遍回想老屋的气息,一遍一遍试图把那股飘意压下去。

      可收效甚微。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终于浅浅睡去。

      ……

      第二天醒来,宣寻已经不在床上,厨房传来煎蛋的香气。

      景暻坐起身,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

      透明感已经退去,手臂恢复正常,肤色如常,轮廓清晰。

      仿佛昨晚那吓人的一幕,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可景暻的心,没有半点轻松。

      他很清楚,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爷爷的三句话,并不是完整的答案。

      心安,只能稳住常态下的命灯,却挡不住极致的幸福带来的燃烧。

      一旦他的快乐超出某个界限,一旦他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命灯就会失控。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挣脱宿命。
      原来他能拥有的,只能是克制的幸福。
      原来他终究,还是不能毫无顾忌地去爱。

      景暻坐在床上,静静看着自己的手,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厨房门口,宣寻端着餐盘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早餐放在床头,伸手,轻轻摸了摸景暻的头发。

      “先吃饭。”宣寻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沉定,“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景暻抬头看向他,眼眶微微一红。

      他想笑。

      想笑着和以前一样说“我没事”,想继续把这件事一个人扛下来。

      可对上宣寻那双毫无保留、全然信任的眼睛。

      ——他停顿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那句谎言。

      他可以对抗命运,可以对抗透明,可以对抗那盏快要烧尽自己的灯。

      可他对抗不了,宣寻给的、毫无条件的爱。

      景暻轻轻低下头,声音轻而哑,第一次,没有再隐瞒:

      “宣寻,我好像……会消失。”

      空气凝固了一瞬间。

      “我以为我已经稳住了,可是没有。”
      “我一太开心,一太幸福,就会变得透明。”
      “我控制不住它。”

      他没有说命灯,没有说爷爷,没有说村子。他只说自己最真实、最绝望的恐惧。

      宣寻蹲在床边,仰头静静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没有后退。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景暻微凉的手,掌心稳稳的,力量坚定。

      “我知道。”宣寻轻声说。

      景暻猛地抬头,愣住了。

      他,知道?

      宣寻看着他,眼底一片温和,却又异常清醒:

      “我早就发现了。”
      “你有时候会忽然失神,会指尖发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是我都看在眼里。”

      景暻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他从来都没有藏住。

      宣寻一直都知道,他身上有某种不正常、无法解释的东西。

      宣寻一直都在等,等他愿意自己说出来。

      宣寻轻轻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你不会消失。”
      “我不管你身上发生什么,不管你为什么会透明,为什么会轻。”
      “我不会让你走。”
      “你也不准走。”

      “这件事,不再是你一个人的。”
      “是我们两个人的。”

      景暻看着他,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落了下来。

      他连日连夜憋住的情感宣泄出来,化成泪水,一砸,就是一连串。

      不是害怕,不是绝望。

      是长久以来独自扛着宿命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被人轻轻接住。

      他想,自己要一个人对抗到最后。
      他本来,自己要永远藏着这个秘密。
      他以为,自己终究只能推开幸福,才能保住存在。

      可现在,宣寻告诉他——

      不用一个人。
      不用藏。
      不用推开。

      他们一起。

      景暻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好。”
      “我们一起。”

      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云层,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盏终于不再孤独燃烧的、命灯之上。

      曲折才刚刚开始。
      答案还没有真正出现。
      宿命依旧悬在头顶。

      但这一次,景暻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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