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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命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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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阳光总是来得温柔,透过客厅那扇不大的玻璃窗,落在浅木色地板上,铺出一整片暖融融的光。
景暻蹲在地毯上,把刚买回来的小盆栽一一摆到窗台,多肉圆滚滚的,叶片透着嫩生生的绿。
宣寻靠在沙发上看他,目光安静又柔和,像清晨漫进宿舍的那片天光。
“别蹲太久,地板凉。”宣寻轻声提醒。
景暻回头笑了笑,耳尖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红。
自从元旦那天清晨说出那句“你是我男朋友”之后,他害羞的小习惯还在,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安稳的光,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惶惑。
他现在是真的觉得安稳。
小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却被两人一点点填得满满当当。
宣寻本来坚持要买更大更宽敞的,被景暻轻轻拉住手腕,认认真真地说“浪费钱呀”,最后也就依了他。
对景暻来说,地方够不够大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里有宣寻。
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亮起来的灯火。
而这是他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生活。
平静,温暖,有人爱,有人等,有人把他放在心尖上疼。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安安稳稳地继续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
天色刚擦黑,宣寻点了外卖。
景暻坐在餐桌旁摆碗筷,指尖刚碰到瓷碗边缘,眼前忽然轻轻一晃。
不是头晕。
是一种很奇怪的、轻飘飘的恍惚。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自己指尖的轮廓,淡了一瞬。
像是隔着一层半透明的雾,又像是光线出了错,手指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景暻猛地屏住呼吸。
他僵在原地,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再看时,指尖已经恢复正常,皮肤还是熟悉的温度,轮廓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是错觉吧。
他对自己说。
一定是最近睡得太晚,有点累了。
宣寻拎着外面进来,一眼就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景暻飞快地收起眼底那一点慌乱,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刚刚有点走神。”
宣寻没多想,只当他是累了,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快吃饭,这家的饭菜你说好吃的。”
饭桌上依旧是安安稳稳的温馨。
宣寻会给他夹菜,会听他乱七八糟说些小事,会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水。
景暻拼命告诉自己,刚才真的只是错觉。
可那一瞬的半透明,却像一根细而轻的针,轻轻扎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光线问题,或是自己太过紧张。
直到第二次发生。
那天是阴天,外面下着细细的冷雨,屋里开着暖灯。
四个人窝在客厅里看电影,余忆棠和宣寒靠在一边小声打闹,景暻靠在宣寻怀里,安安稳稳地看着屏幕。
电影放到一半,景暻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拿桌边的水杯。
然后,他再一次看见。
自己的手指,在灯光下,淡得几乎透明。
不是错觉。
不是光线。
是真真正正,正在变得不真切。
他整个人僵在宣寻怀里,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宣寻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低头贴着他的耳朵,声音放得更低更柔:“怎么了,吓到了?”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温度。
可景暻却浑身发冷。
他悄悄握紧手,指甲嵌进掌心,直到那阵诡异的透明感褪去,才勉强抬起头,对宣寻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冷。”
宣寻把他抱得更紧,用外套裹住他,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这样就不冷了。”
怀里的人好温暖,心跳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人发现,景暻埋在他胸口,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开始隐隐约约意识到。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不是他的生活,不是宣寻,不是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是他自己。
好像从他真正开始幸福的那一刻起,有什么看不见的规则,悄悄在他身上,启动了。
那之后,景暻开始变得格外留意自己的身体。
他不敢声张,更不敢让宣寻看出半分异样。
宣寻对他太细致了,细致到他皱一下眉、顿一下呼吸,都能被立刻察觉。
若是让对方知道他身上正发生着这种无法解释的事,景暻不敢去想宣寻会有多担心,更不敢去打破眼前这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安稳。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和往常一样,窝在宣寻身边,一起吃饭,一起收拾屋子,一起在傍晚靠在窗边看楼下慢慢亮起来的路灯。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指尖泛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时,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症状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伸手去触碰宣寻脸颊的瞬间,指尖忽然轻得像要融进空气里。
有时是夜里醒过来,借着月光看向自己放在被子外的手,轮廓虚虚实实地晃悠。
有时甚至只是简单地笑一声,眼前都会掠过一阵轻微的恍惚,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淡去。
一开始他只当是疲惫,是情绪紧绷,是太久没有过这样安稳的日子,反而不适应。
可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越来越熟悉,熟悉到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埋在他骨血里一样。
某个半梦半醒的深夜,窗外月光安静得像一层薄霜。
景暻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爷爷抱着他坐在老藤椅上的模样。
老人家声音低沉,带着烟火气,一遍一遍哄着体质孱弱、总在夜里惊醒的他。
“我们小暻身上,藏着一盏灯呢……别人看不见,只有你自己知道。苦的时候,灯暗一点,人就稳。甜的时候,灯亮得很,可亮过头,人就轻了。
那时候他太小,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老话,听过就忘。
直到此刻,指尖在月光下微微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淡影,那些被遗忘多年的字句,忽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在心上。
原来不是幻觉。
不是生病。
是他身上那盏被灰暗岁月压了许多年的命灯,终于被宣寻带来的光,重新点亮了。
而灯越亮,他越轻。
他胡乱试了许多法子,指尖发虚时按住桌面,意识飘远时轻轻咬一下下唇,走路时把重心踩实地面,可这些都只是临时稳住,治标不治本。
他心里越来越清楚,想要真正握住这盏灯,只能回到最初告诉他这件事的地方去。
——爷爷生前住的那个老村子。
其实老家并不远,就在城市近郊,坐车不到一小时就能到。
只是这些年他很少回去,那里成了一段被他轻轻藏起来的过去。
现在,那里成了唯一可能藏着答案的地方。
他打定主意,要自己回去一趟。
不是不信任宣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在乎,才不想把对方卷进这种荒诞又无解的事里。
宣寻已经给了他全部的安稳,他不想再让对方为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宿命,跟着担忧奔波。
这天午后,阳光刚好,宣寻在阳台整理晒干的衣服。
景暻走过去,轻轻靠在一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等会儿回一趟老家,爷爷以前住的村子,找点旧东西。”
宣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第一反应便是要陪他:“我跟你一起,快一点。”
景暻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轻轻一虚,又立刻稳住。
“不用啦,很近的,一会儿就回来。路窄,车也不好停,我一个人更方便。”
他态度温和,却带着一点不容劝说的坚持。
不是疏远,不是隐瞒,是第一次想要独自面对属于自己的过去与宿命。
宣寻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坚持。
他看得出来,景暻不是在闹脾气,而是有一件必须自己去完成的事。
“那到了给我发消息。”宣寻只轻声叮嘱,“别太晚回来。”
“好。”景暻点点头,眼底轻轻泛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没带什么行李,只揣上手机,拿了钥匙就出了门。
列车平稳地驶过街道,窗外的楼房慢慢变成成片的田埂。
景暻靠窗坐着,指尖偶尔泛开一层淡影,他便轻轻按在微凉的车窗上,一点点把虚浮的自己压稳。
……
村子不大,也不算偏僻,只是年轻人大多走了,显得格外安静。
他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那间老屋,矮墙木门,院子里还留着一棵柏树。
推开门,灰尘在阳光里轻轻浮动。
屋里还是上次来的样子,旧木桌,老藤椅,墙角一个掉了漆的木柜,日历,照片。
景暻在藤椅上轻轻坐下。
椅子微微摇晃,带着年月沉淀下来的沉实感。
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股一直轻飘飘的虚浮感,奇异地安定了一瞬。
命灯,好像在这里,天然就会稳一点。
他没有慌乱地翻找,只是安静地拉开木柜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爷爷生前的旧物,针线、烟袋。
还有一本薄薄的、泛黄的线装小本子。
景暻蹙眉。
这个是……
他想起爷爷之前死活不肯让他动这一本册子。
景暻轻轻翻开。
前面都是些零散的记录,直到最后几页,字迹放得很慢,像是特意留给他的。
“灯在人身,福祸不罪。”
“苦不沉心,甜不飘神。”
“心安处,灯自稳。”
简简单单几句话,景暻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纸页上。他抬手对着光线轻轻一晃,那层熟悉的透明,竟真的实了几分。
“你的命灯是你自己的,幸福不是错,苦难也不是错。
现在不用再沉在过去里。
开心可以,但别飘走,要稳住自己。
不是地方稳,是心稳,人就稳。”
原来不是幸福会让他消失。
是他漂泊太久,无根太久,一被照亮,就容易站不稳。
而能稳住命灯的,从来不是退回黑暗,是守住自己的心。
景暻轻轻合上本子,小心放进包里。
他没有多留,也没有沉溺在伤感里。
找到了答案,就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宣寻、有小屋子、有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的地方。
走出老屋时,风掠过枣树叶子,轻轻沙沙作响。
景暻抬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爷爷,我懂了。
我会稳稳地活着。
稳稳地,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