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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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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喇嘛来了,脸上还是那种笑容可掬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各位施主,”他说,“今日初级班开始临摹线稿,请随我来。”
白玛康在画院中层。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年的颜料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刺鼻的那种,是沉淀了几十年的、和着酥油和藏香的味道,厚厚地堆在空气里。
这是一间宽敞的静室,四面墙上挂满唐卡,不是完成的唐卡,是线稿。白描的佛像、菩萨、护法,墨线勾勒,尚未着色。一幅挨着一幅,密密麻麻,像无数扇半开的窗。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那些线条上。光线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空气里游了一百年。
望舒走进去,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抬头,一幅一幅看过去,有的线条流畅如水,一笔呵成,从佛顶一直画到莲座,没有一丝犹豫;有的线条生涩如初学,断断续续,像画一笔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有的画了一半就停了,墨线断在某处,下面是一片空白。像画的人突然被叫走,再也没能回来。
她低头看面前的麻布,又抬头看墙上那些线稿。有一幅画的是时轮金刚,只是轮廓,尚未勾勒细节。线条很细,很轻,像不敢用力,像怕被人看见。她盯着那幅线稿,看了很久。忽然楼上传来了刺耳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推翻在地,望舒抬头看着上面,刺耳的声音中她隐喻听到有人在低语。
这时耳边传来金姐的疑问:“你在看什么?”
望舒疑惑地转头看着金姐说:“我听到上面好像有什么声音,你没听到吗?”
金姐摇头道:“没有,我没听到什么声音。”望舒又询问了其他几个人,也获得了否定的答复。
正在这时,老画师进入画室,盘坐在画室中央,面前是一幅绷好的白麻布框,瞎了的眼睛对着画的方向,但他的手指,正在半空中缓慢地勾勒着什么,像是在描摹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线条。
“时轮金刚。”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时’是时间,一天,也像一辈子。‘轮’是转,像经筒,转起来就停不下。金刚呢,是不坏的东西。”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坛城有五层,一层一层套着。最里头是大乐,时轮金刚抱着佛母,慈悲和智慧缠在一起,分不开。往外是智慧,再往外是心识、是言语、是身体,你们一层一层走进去,就像走进一个人。”
望舒盯着那幅画,五层宫殿,层层嵌套,最中心处,时轮金刚与佛母的双运像端坐于莲花座上。但那张脸是空的——没有眼睛。
“六大。”老画师继续,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地、水、火、风、空、识。从里到外六个圈,每一圈都是一道门。你们会走进去的。”他顿了顿,“你们已经走进去了。”
林月皱眉:“什么意思?”
老画师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幅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颜色。”他忽然说,“红是火,蓝是水,黄是地,白是空。混了,就乱了。乱了的颜色,会带你去错的地方。”
“那画完呢?”望舒问。老画师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画完的时候,”他轻声说,“就知道了。”
老画师继续说: “第一课,勾线”
“线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起笔要轻,像踩在雪地上;收笔要稳,像关门,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他顿了顿“勾错了,从头再来;勾断了,从头再来;勾粗了,从头再来。”
金姐低声对陈慢慢说:“记住,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规矩。”
“助教”老画师说,“让他们每人去选一幅画,照着画。天黑之前,收好交给我。”
老画师走后,大家自然向助教围拢。苏诺的声音是一种冷且磁性的音质,让听者心情宁静下来,自然地专注于他的表达。 “我们需要在7天内完成《时轮金刚坛城图》的全部制作工序并得到师傅的认可,才能获得烙印。今日我们必须完成线稿的勾绘工作,大家注意在我们过往的常识中《时轮金刚坛城图》和《时轮金刚图》是完全不同的2种图,前者是画修行宫殿,后者是画本尊形象,而我们要画的是《时轮金刚坛城图》,应该是画修行宫殿,但实际上在我们这次参与的绘制,除了绘制坛城,还需要完成坛城最中心的时轮金刚本尊像。”苏诺语气平淡,似乎对眼前的处境并不慌张。
“老画师让我们临摹线稿,我们该临摹哪幅?”金姐问。
“线稿就在寺庙的壁画中,”苏诺答,“首先我们得先找出参考的壁画,并把线稿临摹下来。我们分组......”
“我完全不会画画怎么办?而且这样太离谱了,这么大的寺庙找一幅壁画,简直是大海捞针。”啤酒肚中年大叔吴鹏打断道。
“找到正确的画作临摹对这次的任务至关重要,一旦最开始的参考线稿找错了,我们可能无人能通过考核,请大家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苏诺最后说。
现在已知的规则有3条,不能落单、不能叫错名字、不能混色。除了这些,肯定还有别的不能触及的东西。
扎西说出了他的想法:“最好同名的分在一组,统一行动,我们分组去找壁画,效率最高。”
金姐思考了片刻道:“这样安排很合理,但白玛都是女生,如果遇到需要一些体力支持的突发情况,可能会耽误效率,今天我们女生占个便宜,让助教和我们一组”
众人达成共识,分3组行动。但话音刚落,人群就骚动起来。
“我跟助教一组!”罗昊第一个喊出来。
“凭什么?我也要!”陈哲跟着嚷。
一时间,几个人争着往苏诺身边挤。罗昊挺着啤酒肚往前拱,陈哲叼着烟冷笑,连一向沉默的秦安平都往前迈了一步。
扎西皱着眉,试图维持秩序:“别吵,听我说——”
“说什么说?”罗昊打断他,“谁不知道跟着助教活下来的概率大?你们老手当然无所谓,我们新人得抱大腿!”
金姐冷笑一声:“你倒是挺实在。”
罗昊梗着脖子:“实话实说!这鬼地方谁不想活?”
眼看场面要失控,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吵什么?”
老画师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站在门边,那双瞎了的眼睛对着混乱的人群,嘴角微微下撇。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画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助教,带白玛组。”
苏诺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罗昊愣了:“凭什么?她们都是女的——”
老画师的脸转向他的方向,明明那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吴鹏却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初级班,”老画师说,“最需要教。”
老画师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罗昊憋着一肚子气,又不敢发作,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白玛组那几个女生一眼。陈慢慢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薇薇安脸色更白了,林月则面无表情地回瞪过去。
秦平安拍了拍手:“行了,别磨蹭了。天黑之前必须找到参考壁画。格桑组跟我走,先去东边的回廊。”
扎西也招呼丹增组的几个男人:“你们几个,跟我去北边大殿。”
两组人陆续离开,静室里只剩下白玛组:金姐、陈慢慢、薇薇安、林月,还有望舒和苏诺。
金姐看向苏诺:“助教,咱们往哪边走?”
苏诺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时轮金刚的线稿上,停了几秒。
“西边。”他说。
“西边有什么?”林月问。
苏诺没解释,他只是转身往外走,白玛组的几人只好跟上。
西边的走廊比东边更暗,更窄。酥油灯隔得很远,光线一段一段的,走几步就要穿过一片黑暗。脚下是陈旧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陈慢慢紧贴着金姐,声音发抖:“这、这边真的会有壁画吗?怎么越走越偏……”
“跟着走。”金姐简短地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林月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像在警惕什么。望舒走在苏诺旁边,她没说话,只是用余光观察他的步伐。他走得很稳,第一个岔路口,他毫不犹豫地往左拐;第二个岔路口,他往右;第三个岔路口,他停住了;面前是一条死路,墙是实的,什么也没有。
陈慢慢松了口气:“没路了,回去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苏诺没动,他盯着那堵墙,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墙上某个位置。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陈慢慢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瞪大了眼睛,墙上开始出现线条,不是画上去的,是渗出来的,细细的,暗暗的,像从墙里往外长;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那门有两人高,门楣上隐约可见繁复的纹路,像是莲花,又像是火焰。
陈满满尖叫一声,又硬生生捂住嘴,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林月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金姐攥紧了手,指节发白;只有望舒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正在成形的门。
苏诺领众人进入这扇门,望舒进来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在里面有鼓乐的声音,而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但是再仔细听却并没有声音。
苏诺看着四周,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一间闭关房,里面应该有很多失传的壁画”
他的话音刚落,望舒又听到了那个声音,鼓乐,从阴影深处传来,但再仔细听,又消失了,像是有人在地底敲击着什么。
“什么声音?”林月警惕地问。
“你们没听到?”望舒说,“鼓声。”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苏诺看了望舒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解释,只是转身往更深处走去。
这间闭关房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四面墙上全是壁画,一幅挨着一幅,几乎没有空隙。佛像、菩萨、护法、飞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金姐点燃随身带的酥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最近的墙壁,那是一幅绿度母像,面容慈祥,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活的一样。
陈慢慢不敢多看,紧紧跟在金姐身后。
苏诺看着四周说:“小心一点,如果我猜的没错,壁画会把这里变成画中的情景,我们等于是身处壁画里。唐卡题材虽多,但最重要、最核心的题材还是宗教画,藏传佛教文化体系中的神明,并不只有普度众生的神,也有很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壁某处。“忿怒相,护法神、明王、天母,以威猛的形象镇守寺院,降伏魔障。他们不度人,只杀。”话音落下,几人同时感觉四周的温度似乎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