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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轮金刚坛城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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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记性很好,听出来这声音属于那个刚毕业的男生林砚。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去查看,苏诺抓住了她的手腕,徐徐渡来的温度令她愣住。
“忘记我说的话了?”
突然系统弹出:
【玩家林砚已死亡。死亡原因:落单触发规则】
系统已通报,再做什么都迟了,而且红袍僧侣说,直到天亮方可出屋,她忍住去探查的冲动,在暗色里用目光描摹男人俊朗的面庞,轻声说:“谢谢。”
晨光刺破窗棂时,望舒发现自己还活着。前两次都死在第一天,这一次她活到了第二天早晨。
她摸了摸怀里的铜钱,两枚冰凉,一枚微温,还剩一次。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望舒起身,苏诺已经不在房中,她走到门口,看见所有人聚集在苍狼铜首的僧舍前。
没有人说话。
望舒走过去,站到人群边缘,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所有人的脸,这是她习惯的视角。
金姐皱着眉,扎西顿珠在探查,陈哲靠在墙上打呵欠但眼神往这边瞟,陈慢慢缩在人群最后面只露出半个头顶,她把这些反应记下来,然后她看向僧舍里面。地上铺着厚重的冰块,冰里裹着人体碎片。林砚的眼睛隔着冰层盯着外面,像一颗冻住的玻璃珠。
“死因是冻死。”一个老手蹲在冰前察看,“瞬间极速冷冻。”
望舒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行数据在脑子里自动生成:苍狼铜首,水元素,死亡触发条件与“落单”相关和第一轮她自己死的时候一样。
“太可怕了……”陈慢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昨晚还好好的……”
望舒回头看她。陈慢慢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她在忍,为什么忍?怕哭出声会触发规则?望舒不知道,但她记住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表现出“害怕但努力克制”的样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很稳,心跳七十二下,和每天早上醒来时一样。这算不正常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她的手这么稳。所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三枚铜钱。
“走吧。”苏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没有看她,“小喇嘛来了。”
相较于这些老手,新人们的接受度和适应能力要差很多。
引路的小喇嘛到来的时候,薇薇安像见到鬼一样,缩在望舒身后,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渍。
小喇嘛清点完人数,笑容可掬地说:“恭喜大家平安度过一夜,下面我们将继续踏上传习旅程。”
众人随小喇嘛穿过回廊,到达一座悬空的画院。十二根鎏金铁索穿透云雾,将五层殿宇吊挂在雪山冰瀑前。
“丹青密境·噶玛噶赤画院。”金姐踏上台阶时轻声说,“又到这里了。”
又,说明她来过,说明这个副本不止一次。望舒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
画院深处,一个老画师坐在未完成的唐卡前。他的手指在画布上游走,指甲缝里渗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颜料,还是血。
老画师的瞳孔蒙着青灰色,像两颗嵌在颅骨里的冻湖石。他扫视人群时,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聚焦。
望舒对上他的视线时,脊背微微发紧。
不是恐惧,是警惕的本能。
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活人该有的东西。
“人齐了。”老画师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先分班。”
说着便让小喇嘛用托盘举着一盘石头到众人面前。
托盘里的石头泛着矿物特有的冷光。
望舒认出几块熟悉的颜料原石,朱砂的猩红结晶、孔雀石的翠绿层纹、青金石的繁星金斑,这些本该躺在画师调色钵里的矿石,此刻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选。”老画师命令道。
陈哲率先伸手,抢先拿走了赤铁矿。扎西顿珠选了赭石,林月选了绿松石、苏诺选了珊瑚,金姐按住想要取孔雀石的慢慢,自己却选了最边缘的雌黄石。
其他人各自选好了石头,轮到望舒时,托盘里只剩红玛瑙。
【道具:红玛瑙(颜料原石)】
【说明:唐卡红色颜料来源。研磨后可绘制火焰、法器、怒相】
“唐卡七十二色,色色通幽冥。”老画师话语幽邃,高深莫测地嘱托,“祭祀将在第七日举行,尔等用选出的颜料,画完这幅《时轮金刚图》,今天你们先准备好颜料”
新人们把玩着手里的石头,觉得这任务异常简单,老玩家却面色渐沉。
随后,老画师让大家全部站成一排。
“刚才说的只是小事,现在我要说的才是要紧事。”老画师语气缓慢,“很要紧的事,你们都听清楚了,也记清楚了。”
他把女生们挑站到一边:“你们是初级班,负责临摹线稿,从现在开始,你们叫白玛。”
望舒混在队伍里,心底狐疑,共用一个称呼吗?
老画师没在意她们不解的眼神,又把三个中年人挑出来,“你们是高级班,负责画作的收尾与审核,你们叫丹增。”
最后是剩下的年轻人:“中级班,负责上色和运笔,你们叫格桑。”
罗昊举手想问什么,老画师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扫过来,他的手就僵在半空没敢落下。
十二个任务者被按年龄分成三个班级,扣上三个名字。
无法从名字推测出这几个名字之间的关系。
“记住自己的名字。”老画师说,“牢记。”
老画师分完组,说道:“画院分三层:底层为颜料工坊(森格康),中层为绘制静室(白玛康),顶层为开光密殿(多杰康)。”
老画师走后,大家都没有说话。是不能忘记,还是不能叫错,或者两者都不能?保险起见,他们最好记住自己的名字,也记住其他人的,一个错都不犯。
昨晚林砚的下场让所有新人胆寒。
望舒盘算这个任务里可能会出现的禁忌跟规则,名字是第一个,最明显也最重要,会围绕着它来,从它开始。
众人找了一张大桌子坐下,苏诺掀开角落里蒙着黄绸的木架,露出一幅泛黄的半成品唐卡。
“唐卡绘制分六步。”他食指关节叩在画布上,“绷布、打磨、打底、勾线、上色、开眼,每一步都是生死劫”
扎西顿珠叹气道:“七天?当年我师父画金刚要闭关三个月!”
“那是现实。”苏诺淡淡地说,“游戏里的时间换算不一样”
秦安平扶了下眼镜:“九拓立像,七拓坐像,五拓怒相。唐卡中造像度量经有严格的规定,必须分毫不差”
“其次是矿物颜料制备。”苏诺环视四周道,“森格康的颜料坊有全套传统工具,你们要用孔雀石研钵、青金石杵,将矿石研磨成'四青四红'基础色阶。”
慢慢怯生生地举手说:“可、可我是美院大三学生,连唐卡有几种青都不知道......”
“四青四红十二副色。”角落传来老迈男声,大家这才注意到阴影里的老教授周慕礼,老教授一直很沉默,存在感并不强,“孔雀石、青金石、绿松石、朱砂、胭脂......”
“错!”瓜子脸林月出声打断,“真正的四青是头青、二青、三青、四青,按颗粒粗细.....”
“小心触犯禁忌!”金姐顿时厉喝,“这里是噶玛噶赤画派!你们说的中原青绿技法在这就是催命符!”
“第三是染色禁忌。”苏诺掀开经卷,露出色彩斑斓的《时轮金刚续》插图,“唐卡设色需遵循'三界五部'法则——天界用冷色,人界用暖色,地狱界用浊色。金姐选的雌黄属土,只能用于地藏王衣纹;陈哲的赤铁矿属火,用于画红莲.....”
金姐以过来人的身份细心交代:“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第一个禁忌是不能叫错名字,第二个禁忌是和颜料相关,大家千万小心。”
望舒坐在角落,没有参与讨论。
她在观察。
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七天、十二个人、六步工序。
望舒在心里计算死亡率。
经过一番商讨后,大家决定先研磨拿到的颜料。
“先研磨颜料。”金姐指挥,“分组进行,避免串色。”
为了避免串色,分成了红组、蓝组、绿组、黄组、白组,每组分别2人,每组在一个单独的房间研磨。
望舒和苏诺是红组,负责研磨红色颜料。
因为有5个白玛,3个丹增,4个格桑。
怕叫错名字,干脆直接放弃不叫。
望舒跟着苏诺走进红组研磨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臼,几把药杵。墙上挂着一幅唐卡,画的是一双正在握笔的手,指节上的茧都勾勒出来了。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三秒。
那双手的中指第一个指节处,有一小块圆形的凸起,那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
和她爸爸手上的茧同一个位置。
她移开目光,开始研磨红玛瑙。
石杵碾过矿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红色的粉末从石臼边缘溢出,在晨光里像血雾。
“你不问问题。”苏诺忽然开口。
望舒没停手:“问什么?”
“大多数人这时候会问:怎么通关?怎么活下来?怎么找到父母?”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找父母?”
“我是助教,知道的比学徒多一些。”苏诺的语气很淡。
望舒想了想,谨慎地问:“那你回答吗?”
“回答什么?”
“怎么找到他们。”
苏诺沉默了一会儿,石臼里的研磨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
“副本通关后,你会获得一个‘烙印’。”他说,“那是你和这个副本的契约凭证。集齐一定数量的烙印,可以解锁‘血缘关联者’的位置信息。”
望舒的手停了。
“多少个?”
“不知道。”苏诺看着她,“但我知道有人集齐过。”
“然后呢?”
“然后他找到了。”苏诺移开目光,“但他没出去。”
望舒盯着他的侧脸,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颗朱砂痣红得像一滴还没干的眼泪。
“是你吗?”
苏诺没回答。
众人都在积极研磨颜料,薇薇安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计:“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矿物质颜料不像刚才那么显眼了?”
陈慢慢也说道:“我也发现了,好像颜色都变暗了。”
吴鹏突然走过来,拿起慢慢她们放在地上的药杵,凑脸过去察看。
金姐眸光霎时冷凝住,厉声向吴鹏呵斥:“你为什么没有洗手?!”
大家顺势看向吴鹏的手,那指腹上还沾染着微黄色粉末。
吴鹏悻悻地搓了搓自己的双手:“我并没有碰到红色颜料......"
“赶紧去洗手!”金姐着实捏了把汗,紧张地督促道,“大家注意,不要混色了,这样的情况不要发生。”
吴鹏却不以为然地走了。
下午又发生了一件事。
薇薇安不小心摔了一跤,她的男朋友罗昊下意识地叫了她小名薇薇。
当大家听说了吴鹏和薇薇安的犯规事件之后,一时都有些无语。
几个老玩家却心照不宣,在心里进行了残忍的分析:
吴鹏和薇薇安正好形成了两种程度的犯规,不知道今晚是否会受到惩罚。
一旦有人逃过了今晚的死亡,那就证明该种行为并不构成死亡条件,大家可以效仿。
“天黑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
今夜无人落单,大家陆续回僧舍休息,望舒却走到窗边观察外面,发现外面的一切重点景物已经变成了纯黑。
“唐卡对颜色有着非常苛刻的要求。”苏诺走到她身边,目睹窗外一片纯黑的颜色,目光悠远,“所有的颜色没有任何过渡,真纯粹。”
望舒隐约觉得会有大事发生,试图打探道:“有人会遭遇不测吗?”
苏诺轻飘飘睨了她一眼,守口如瓶:“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望舒:“……”
她回忆着吴鹏的卦相【天雷无妄】卦意:行为不正当则有灾殃;而薇薇安的卦相【天山遁】卦意:小人暗害,需警惕;望舒不由得琢磨着今天的遭遇是不是和卦相有关。
左右也无事可做,不如先卜一卦,望舒席地而坐,掏出口袋里的铜钱,嘴巴里默念着口诀。铜钱散落在桌上,望舒呼吸摒住,这个卦象异常简单,也是外公最早教习给她的。《山地剥》卦象大凶,上艮下坤,山倾于地,象征衰败、崩塌、生命消逝。静卦无变爻,预示劫数难逃,无转圜之机。
“他们大概,要死了。”
望舒收起铜钱,毫不意外这个结果。
苏诺淡淡挑眉,“为何不起一卦,算算自己的生死?”
望舒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不了。我的命不交由卦象决定。”
苏诺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很短促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像叹气走错了地方,但望舒看见了,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笑。那两眼睛还是深的、黑的,像两口井,什么都照不出来。
“但我们身处游戏副本里。”他说,“你得改一下自己坚定的信仰了,卦师要相信自己手中的山鬼花钱,它能为你找到答案。”
望舒攥紧铜钱,他知道,他知道这是山鬼花钱,知道这是系统改的,知道她应该用它来算卦。她盯着他的侧脸,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信息。但他已经翻过身去,脊背对着她,肩膀绷着。那不是一个准备入睡的人该有的姿势。那是一个“必须立刻停止这场对话”的姿势。
望舒没追问,她只是把他的反应记下来:他知道山鬼花钱,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知道,但他还是说了。
信息矛盾,需要继续采集。
望舒把铜钱收回口袋,心事重重地躺下,一夜辗转反侧,睡得很不安稳。
凌晨。
望舒是被冻醒的,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渗进骨头里的、干燥的、像沙漠夜晚一样的冷。她睁开眼,僧舍里的酥油灯还亮着,苏诺还在睡,或者看起来还在睡。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不对,不是月光,是一种青灰色的、像褪了色的光。
她起身,轻轻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但对面僧舍的门开着一条缝。
那是吴鹏和陈慢慢住的房间,她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吴鹏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望舒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他没有颜色了。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但灰扑扑的,像褪了色的老照片。皮肤还是皮肤,但白得像纸,连血管的青色都看不见了。
他在融化。
不是流血,不是腐烂,是一点一点地失去颜色,像水彩画被水泡了。
望舒的手按在门上,没有动。
吴鹏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还在,但眼珠已经变成透明的了,像两颗玻璃珠,像林砚的尸体冰层后面的眼睛。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音节:
“洗……”
然后他的嘴也褪色了,嘴唇变成灰白,舌头变成灰白,那个没说完的字卡在灰白色的喉咙里。
【玩家吴鹏已死亡。死亡原因:触发规则】
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
望舒站在门外,心跳七十二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正常的颜色。但她刚才看见了,看见一个人,在眼前,一点一点地变成黑白。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僧舍。
苏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她躺下的时候,听见他低声说:
“看见了?”
“嗯。”
“怕吗?”
望舒想了想。她应该怕吗?刚才那个画面,正常人应该怕。但她身体里没有“怕”的反馈。只有一行信息在脑子里自动生成:混色的后果是褪色,褪色从外向内。死亡时间约一炷香。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不能混色。”她说,“混色会死。”
黑暗里,苏诺好像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早晨。
众人聚集在吴鹏的僧舍前。尸体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但现在已经完全褪成黑白,像一张老照片。
没有人说话。
然后人群里起了骚乱。
“薇薇安呢?”罗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谁看见薇薇安了?”
没人看见。
大家分散去找,望舒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罗昊跑来跑去,看着他头顶的卦象【天山遁】,没变。但她记得昨天薇薇安的卦象是【坎为水】,凶。
望舒突然听到系统播报:【玩家薇薇安已死亡。死亡原因:触发规则】
两分钟后,有人从画院跑回来。
“找到了。”
画院大厅里,多了一座白布蒙起来的雕塑。
扎西顿珠上前揭白布。
薇薇安被金刚杵钉在莲台上。
罗昊愣了三秒,然后他开始干呕,一下一下,空呕,像一台卡住的机器。望舒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扎西顿珠上前探脉搏。陈慢慢捂住嘴,软下去,被金姐架住。金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秦安平扶了扶眼镜,眼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她把这些反应记下来,恐惧有这么多形态。捂住嘴、软下去、咬牙、转头、干呕。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很稳,心跳七十二下。
经过两天的惨重损失,早晨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两人人的死亡让幸存者们食不下咽,低沉的啜泣声不时在餐桌间响起,整个团队的士气跌至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