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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鬼花钱 望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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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在青铜转经筒的嗡鸣中惊醒。
胸口还残留着被骨箭贯穿的幻痛。她蜷缩在彩绘廊柱下,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座寺庙里。
小喇嘛顿挫的话语响彻耳畔:“传承人未到齐,请耐心等待。”
她大口喘息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摸了摸胸口,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手心里,铜钱滚烫。她低头看:三枚,一枚已经彻底冰凉,两枚还在发烫。
她摸向那两枚发烫的,又看了看那枚冰凉的。
还剩两次。
“怎么又来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扎西斜睨过来,眼神与上一轮如出一辙。
“新人?”陈哲咬着烟,“丙级副本居然这么多菜鸟,真晦气。”
他们说的内容和“上一轮”一模一样。
望舒没回应,她坐在地上,盯着那些老手,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视野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每个人头顶都浮着一个卦象。她眨了眨眼,光晕还在,是山鬼花钱给她的新能力?还是因为死过一次,眼睛变了?她不知道,但她决定先观察。
陈哲:【天水讼】平平卦。天水相违,争讼之象。
扎西:【天火同人】中上卦。众人同心,可渡难关。
金姐:【天泽履】上卦。履虎尾,不咥人,亨。
全是六爻卦象!
望舒狐疑地盯着其他人,他们似乎并未感知到异样,别人似乎看不见这些卦象看来这个屏幕只她可见。
等人的间隙,望舒开始复盘。
第一次死:落单。
第二次不能再落单。
但她还需要更多信息。
望舒突然看到门外闪过一抹亮色,透过眼前的屏幕,一个【乾为天】卦象浮现出来,卦意:大吉大利。
她的视线落在门外,除了眼前的寺庙,一切都掩映在黑暗之中。
乾为天在寺外,意味着这里是生路?
上一次,助教一群人就是从门外走来的。
风嚎雪重,脚步陷进深重的积雪中,看不见尽头的雪原绵延千里,依稀的天光照亮前路。寒风刺骨,望舒抱紧双臂,瑟瑟站在门外环视四周。望舒抬步,正打算往前继续探索,层层垒叠的草垛里亮起几双眼睛,几头黑色野兽猛然跃出,呲牙咧嘴朝她扑将过来。绿色的眼睛闪着猩红色的血光,它们一步步逼近。
“糟了——”
望舒快速回身想退回寺庙,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的寺庙竟完全消失了!
她抓起地上的石子,狠狠挥向飞扑而来的黑影,但石头打在油光水滑的皮毛上,仅是震掉了其上覆盖的薄雪。这种东西不可能被人打倒。野兽的嘶吼声嘹亮,望舒被它的前爪摁在雪地里,粗重气息匍匐在她颈间,绿色的眼瞳流露出贪婪的欲望。紧接着,脚上、手上、背上,陆续开始受到撞击而感到疼痛,望舒抓起身下石块,向野兽砸去。突然间,喉咙一热,好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望舒狰狞瞪大了双眼。
她被活生生撕碎了。
浑身的热量顺着破口流了出去,她的意识再度陷入混沌。
……
恍惚间,耳畔又响起熟悉的男声:“新人?怎么会在这里。”
她挣扎着抬起眼皮,隔着白茫茫的雪雾,看到披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他抽出口袋巾,长腿迈步向前,蹲在她的身侧,目睹血红与洁白交映呈现出的剧烈撞击色差,轻轻笑了声,“真是不听话。”
他擦干净她脸上的血,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她眼皮上,“好了,乖乖睡吧。”
意识的最后,一把滴血的唐刀停在望舒的眼前。
唐刀对准她的脖子落下,与此同时机械女声响起
【系统检测到宿主已死亡】
【死亡已中断】
【山鬼花钱已使用,已重置世界】
“不要!”
望舒紧紧地捂住喉咙,猛地睁开眼睛。凌乱粗重的呼吸撞击着鼻腔,白光刺入眼帘,望舒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扫视四周,再一次看到了熟悉的庭院。
小喇嘛提着酥油灯走到她面前,“传承人未到齐,请耐心等待。”
她摸出铜钱:两枚冰凉,一枚还有微温。
还剩一次。
她复盘刚才的死,【乾为天】是大吉,但应在那个人身上,不是门外。卦象没错,是她看错了位置。
目前最好以不变应万变,这次她乖乖坐在原地不动。
等那群黑衣人露面后,她忍不住看向苏诺。
他的头顶,【乾为天】卦象清晰可见。
原来卦相是应在他身上。
望舒环视四周,仔细观察着几位老手的卦象,最差的也是中上卦,而所有新人都是下卦、下下卦。她默默起身,向老手阵营靠近了一步。
还剩一次,这一次,她不能再死了。
金姐注意到她的靠近,环胸笑了声:“你倒是聪明。”
上两次,她并未说这句话。
人数到齐,众人再次跟随小喇嘛走进幽深昏暗的回廊。
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这次望舒跟紧了助教,绝不看一眼壁画,哪怕身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也不敢轻易停下脚步。走出回廊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但她没回头确认,没必要。那些东西还在后面,但她已经出来了。
【恭喜玩家存活过第一道关卡:回廊幻听】
【奖励薪火值+0.5%(微幅恢复)】
【当前薪火值:7.5%】
0.5%。够多活几个时辰。
深沉夜色笼罩下,所有建筑都带着某种侵略性的神圣,在这里,人类不是建造者而是寄生者,每一块砖石都在提醒着:渺小的人类正站在神的颅骨上行走。不知是否错觉,望舒总觉得暗处有视线如附骨之疽。
行至僧舍区,七座碉楼呈时轮金刚法印排列,每间门楣嵌有兽首铜环:牦牛、雪豹、神猴、白狮、金翅鸟、六牙象、苍狼。
红袍僧侣伫立门前,干裂的嘴唇翕动:“今夜早些安歇,莫在外逗留。破晓时分来此集合。”他青灰色的眼珠扫过人群,“僧舍每间限住二人,切记,仅容两人。”
十三人,六间僧舍,注定一人落单。
僧侣说完话就和小喇嘛一同离去,剩下了众人。看来僧舍的分配可以由大伙自行决定。那些显示中上等卦象的老手们快速搭伙完成,剩下的新人菜鸟们还在面面相觑。来到这个危险恐怖的世界,出于本能,他们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望舒截住了老手们离开的脚步。
“等等,能不能听我讲几句?”
陈哲打了个呵欠,不屑的眼神打量着她:“有屁快放,菜鸟。”
新人们的目光也随之移来。
望舒被他们围在中央,冷静地说 ,“看得出来,你们应该是有经验的人了,彼此也都熟识,相对来说,我们这些人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了解,处于非常被动无助的状态,所以极其容易送命。”
“所以我真心恳求大家,可不可以帮帮我们这些菜鸟?都说人多力量大,我们活着,或许对你们也有帮助。人越少,危险就越大,不是吗?”
金姐饶有兴致地弯唇,和旁边的伙伴对视一眼。
倒是陈哲不耐烦地嚷嚷:“垃圾就该早点淘汰,菜鸟只会影响进度。”
扎西将藏民的热情发挥到极致,“就算我们有副本经验,也不敢保证能活过今夜。充其量只能把之前的经验告诉你们。”
金姐也配合地点点头,“想寻求保护的话,那就免了。毕竟我们都自顾不暇。”
望舒紧绷的神经松懈大半,“谢谢你们。”
扎西把大家召集到最大的僧舍里,按照前几次的经验,规则就是想把他们分散开,再逐个击破。
“离规定的时间还早,不如先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顺势做起介绍。
老手这边分别是:魁梧汉子扎西顿珠、毒舌男生陈哲、一身消毒水味的秦安平,大家比较熟悉的金姐和她旁边瓜子脸女人林月。
新人这边分别是:网红博主薇薇安和她男朋友罗昊、中年保安队长吴鹏、老教授周慕礼、大三女生陈慢慢、刚毕业的男生林砚、刚出院的无业游民望舒。众人簇拥着火堆取暖,渐渐放下了戒备。
随着火焰晃荡的身影在眼前闪过,望舒瞥了眼苏诺,悄悄问坐在身边的瓜子脸女人林月,压低声音询问:“助教到底是什么人呢?”
林月虽然是老手,但指导的也不多,经验较少,但也说了些自己指导的信息。
助教也是从正常世界中被选中的人,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时间更久,已经闯过了难度乙类以上的副本。
被指派下来维持菜鸟世界的秩序,大概也是他们的闯关人物之一。这次的助教叫苏诺,性格漠然,不好接近。以上皆是老手团们的猜测,真假掺半。
望舒眼睛一亮,没压住音量:“那就是说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他早就闯过了?!”
林月紧张地瞄了眼苏诺,对方轻阖眼皮,与世无争的模样。
陈哲嗤笑道:“指望他?不如靠自己吧。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还想让他帮我们?”
看来这条路老手团早就尝试过,且毫无作用。
时间快要耗尽,苏诺拍了拍沾上风雪的衣肩,提醒道:“距离规则时间,还剩十分钟。”
危险临近,一伙人乱成了一团。扎西提议,为了公平起见,全部抽签结组。金姐带着纸笔,把1至6的序号做成两套签子,抽中同号码的人共用一个僧舍,抽中0号签的人,自己一个僧舍。
运气这个东西,有的时候真的很玄幻。
望舒展开纸签,只见上面写着1,另一张1的纸签在苏诺手里。她心底庆幸,目前助教苏诺也许是掌握信息最多的人,可以尝试了解一些情报。不由得望向不发一言的苏诺,男人将纸条揉碎在掌心,随手扔进了火堆里,冷睨过来一眼,满含疏离。
望舒静静地回望过去,弯唇露出个清浅的笑意,“好巧,我们一组。”
苏诺怔愣住,大概惊讶于新人居然如此大胆,蹙着眉移开目光。
“……”
其他人也找到了相应的组员,只有拿到0号纸条的林砚破口大骂。
他是唯一被剩下的,需要独自入住僧舍。
望舒凝神看着他头顶的卦相,【水山蹇】卦象:上坎(水)下艮(山),阻挡当前,险象环生。0号纸条对应到僧舍,门前铜首是苍狼,对应的元素就是水。
这意味着什么吗?
众人按着分组向僧舍走去。望舒和苏诺一同走进牦牛铜首的僧舍。屋内非常简朴,只有两张床,铺着破旧的毡毯,除此之外别无旁物。
苏诺盘膝坐在毡毯上,垂着眼皮像在思索。望舒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托腮看着他。
看了没有多久,苏诺抬起眉眼,“你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冷且极具质感,是一种舒展的、深邃的、清凉并富有弹性的音质,望舒舔了舔唇瓣,诚实道:“第一次跟男生同住,很奇妙。”
苏诺眼神沉下去,“不想的话,可以立刻出去。”
望舒绝不会放过到手的大腿不抱,摇摇头,“不,今晚我不会跟你分开的。”
这话很像小情侣之间调情才会说的,冷不防让苏诺耳尖染上绯色。
望舒并未察觉,把玩着草垛上的枯草,“那小喇嘛讲过规则,但我忘记了,你可不可以再讲一遍?”
她试图从苏诺嘴巴里套出其他关键信息,然而,他的嘴巴比老虎钳还严实,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小喇嘛的话语:“我们目前是在副本《唐卡秘境·褪色的轮回》里,是一个丙级副本,也是一个危险级,副本有十二个等级难度,甲级最难,亥最简单,以此类推。”
“玩家需要在副本中学习唐卡技艺获得老师的认可才能通关。”说到这里苏诺顿了顿:“新人在经过第一个副本的时候死亡率最高。”
“如果在副本中死亡,现实中也会死亡。只有通过副本,我们才可以回到“传习社”里。”
望舒抓住关键点追问:“学会唐卡技艺和获得老师的认可,是都需要达成?还是只需要达成其中一项。”
苏诺:“两者缺一不可。”
“睡吧。”他终止了话题,合衣服躺下后,冷声问:“你不累吗?”
累是累,但明知今夜会发生怪事,谁还能睡得安稳。
望舒张嘴欲言,苏诺提醒:“忘记我之前说过什么?”
要想活下去,就乖乖听话。
望舒没了脾气,也安静躺下来,拖音带调地重复:“乖乖听话。”
苏诺侧过身子,面朝里,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菱形窗格斜切进来,在青砖地面烙下血髓般的暗红色光斑。半梦半醒间,僧舍突然震颤起来,牦牛铜环在门楣发出沉闷的哞叫。
望舒睡意不沉,倏然睁开眼。
房中墙上突然出现了一张唐卡,那些藏在褶皱里的佛目正在次第睁开。
她下意识想闪躲,但苏诺睡前的提醒响彻在耳边。
要想活命,就乖乖听话。她忍住了所有动作,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地砖缝隙渗出粘稠的金色液体,是融化的酥油,正沿着某种古老符咒的沟回蜿蜒流淌。
“叮——”檐角铜铃的余韵里混杂着兽类磨牙的响动。
某种黏腻的吮吸声从地底传来。牦牛铜环突然泛起暗红,门楣上的兽首竟缓缓转动脖颈,覆满铜锈的眼珠直勾勾盯住她。
望舒感觉脚上爬上冰凉的触须,余光瞥见自己的影子正被唐卡吞噬,如同被蛛网黏住的飞蛾。
“嗒。”
一滴金液坠在额间,抬头望去,九重金顶的鎏金正在融化,天花板上垂落无数金丝,望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见铜环兽首脱离门楣,牦牛悬浮半空,喷出赤红火焰。
望舒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预感的灼热没有发生。
睁眼一看,发现一道金光笼罩在二人身上阻断了火焰。
没过多久一切趋于平静。
望舒开始庆幸她没有胡乱动弹。
这么想着,她偏过头去,正撞入一双沉冽的黑眸中,苏诺不知何时醒来,正沉沉望着她,唇角弯起的一抹弧度似乎在说:“这次很乖。”
她活了下来。
望舒实在无法回以微笑,刚准备怼回去。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黑夜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