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渡人间》米六六

90、无人知晓的追寻

　　温见屿走后，日子还在过。
　　上课，下课，晚自习，周末。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蝉鸣过了一季又一季。

　　陆时安依旧是那个沉稳优秀的班长。
　　成绩依旧顶尖，做事依旧靠谱，对朋友依旧温和。
　　只是很少再笑。
　　眼底那点温柔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依旧住在原来的宿舍。
　　温见屿的床，他一直留着。
　　被子定期晒，桌子定期擦，水杯里永远有干净的水。
　　好像只要东西还在，人就总有一天会回来。

　　刘莹莹每次路过，都不敢多看。
　　她曾经最嗑的一对，从人人羡慕的圆满，变成了不敢提起的疼。

　　苏念秋有时候会小声问沈知逾：“他还会回来吗？”
　　沈知逾沉默很久，只说：“不知道。”
　　但他看向陆时安的眼神，带着心疼。
　　他看得出来，陆时安不会放弃。
　　哪怕等遍一世又一世，他也会等。

　　某个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蝉鸣夜晚，陆时安坐在温见屿的床边，轻轻拿起他用过的笔。
　　笔尖微凉。
　　他缓缓低头，把笔贴在眉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温见屿，你可以躲我，可以离开，可以觉得不配。”
　　“但你记住。”
　　“我等过你两世。”
　　“这一世，我还会等。”
　　“你去哪，我去哪。”
　　“你逃多少次，我追多少次。”
　　“你想让我安稳，可我的安稳，从来只有你。”

　　窗外蝉鸣不止，夜色漫长。
　　有人独自离开，奔向自以为的成全。
　　有人留在原地，守着空荡荡的床，守着跨越三世的爱。

　　故事还没有结束。
　　只是这一次，换他等你。

　　温见屿消失的第三个月，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

　　陆时安没有一天停止过寻找。
　　他托遍了所有能联系到的亲戚、同乡、曾经的同学，得到的答案全都是——不知道，没联系，没见过。
　　温见屿像是彻底从人间蒸发，连根踪迹都不留。

　　他手机里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永远是关机。
　　所有社交账号，再也没有上线过。
　　那个人把一切斩断得干干净净，说到做到，真的打算让他这辈子都找不到。

　　陆时安没有闹，没有崩溃，只是比以前更沉默。
　　白天，他是永远冷静得体的班长，成绩稳居第一，处理班级事务有条不紊；
　　晚上，他回到那间依旧保留着温见屿一切的宿舍，坐在空荡荡的床边，一遍遍地看两人为数不多的合照，指尖轻轻抚过屏幕里少年的眉眼。

　　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倒背如流。
　　“我不配留在你身边。”
　　“我只会给你带来灾难。”
　　“忘了我，别找我，别等我。”

　　每读一遍，心脏就像是被钝刀割过一次。

　　沈知逾偶尔会陪他坐一会儿，不说安慰的话，只是安静陪着。
　　苏念秋每次看见陆时安眼底的疲惫，都忍不住红眼眶，拉着沈知逾的手小声说：“他真的好难过……”
　　刘莹莹把所有关于他们的照片、文字都好好收着，不敢提，不敢碰，却也从来没删过。
　　朱烨他们再也没开过感情相关的玩笑，一群人默契地守着那份无声的心疼。

　　没有人知道，陆时安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多少努力。
　　他悄悄存下每一笔零花钱、奖学金，一点点规划路线，一点点排查所有可能的城市。
　　他不是在等温见屿回头。
　　他是在准备，去找他。

　　无论天涯海角。

　　某个周末，陆时安独自一人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
　　他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厚厚的信纸。
　　全是他写给温见屿，却寄不出去的信。

　　“见屿，今天降温了，你有没有多穿衣服。”
　　“见屿，我没有忘记你，也不会忘记你。”
　　“见屿，你说你不配，可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所有的未来里，全都是你。”
　　“见屿，两世我都没能抓住你，这一世，我不会再放手。”

　　窗外的树叶簌簌落下，铺满一地金黄。
　　陆时安拿起笔，在最新的一张信纸上，落下一行坚定的字：

　　“等我。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城。
　　温见屿住在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日子简单得近乎清苦。

　　他切断了所有退路，换了城市，换了手机号，换了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
　　没有陆时安，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校园，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和日夜不休的思念。

　　他每天都在想陆时安。
　　想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已经难过透顶，是不是终于可以过上没有他拖累的安稳人生。
　　每一次想起宿舍里那张熟睡的脸，想起他温柔的声音，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温见屿都捂着心口，蜷缩在床上，死死忍住不哭出声。

　　他不敢打听陆时安的任何消息。
　　怕自己一听，就会忍不住跑回去。
　　怕自己一回头，就毁了所有苦心经营的“成全”。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会用陌生的账号，悄悄看一眼学校的公开动态。
　　看到陆时安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依旧挺拔，依旧优秀。
　　看到他依旧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
　　看到他……好像真的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温见屿盯着屏幕，眼眶一点点泛红。
　　很好。
　　这样就很好。
　　没有他，陆时安真的在变得更好，更安稳，更接近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抬手，轻轻抚过屏幕里少年的侧脸，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时安，要一直好好的。”
　　“忘了我。”
　　“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
　　照片里的陆时安，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那片曾经只装得下他的温柔，早已变成深不见底的沉默。

　　他更不知道——
　　他以为的“放过”，对陆时安而言，是第三次，坠入无边长夜。

　　一年后，盛夏。
　　高考结束。

　　陆时安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全国最顶尖的大学。
　　所有人都在为他庆祝，老师欣慰，朋友羡慕，家人骄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填报志愿的唯一标准，是——离温见屿可能存在的方向，更近一点。

　　毕业典礼那天，他回到宿舍。
　　房间还是老样子，温见屿的东西，一件都没少。
　　陆时安坐在他的床边，拿起那封被反复翻看、边角已经微微发软的信，轻声道：
　　“我考完了。”
　　“我没忘我们的约定。”
　　“我说过，你去哪，我去哪。”
　　“现在，我来找你了。”

　　他收拾行李时，只带走了自己的必需品，和温见屿留下的那封信，以及那一沓寄不出去的、厚厚的心事。
　　温见屿的被子、枕头、课本、错题本，他全都托付给沈知逾，认真叮嘱：
　　“帮我留着。”
　　“我会带他回来。”

　　沈知逾看着他眼底从未熄灭的执着，轻轻点头：
　　“一路小心。”
　　“找到他，好好说。”

　　苏念秋红着眼眶，小声说：“我们等你们一起回来。”
　　刘莹莹站在一旁，用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满眼祝福与心疼。

　　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不再是留在原地的人。
　　他是奔赴远方的追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