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渡人间》米六六

91、爱意归航

　　陆时安找到温见屿的时候，他正在偏远小城的酒吧里，穿着单薄的服务生制服，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人围着强行灌酒。少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一点点涣散，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看见一道戾气逼人的黑影冲破人群，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将他狠狠扣进怀里。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冰冷柔软的床面，和浓重到让人窒息的压抑气息。温见屿浑身发软，刚一动，颈窝就骤然落下一片滚烫的呼吸。

　　陆时安将头死死埋在他颈间，手臂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手掌不安分地扣着他的腰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像淬过血，又裹着三世失而复得的偏执与疯魔：“宝宝……你让我找得好苦。”
　　“我们不能分开，永远都不能。”

　　温见屿浑身剧烈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卑微地哀求：“陆时安……你放了我，求你了……我不想拖累你……”

　　陆时安猛地抬头，黑暗里的眼神冷得吓人，他掐着温见屿的下巴，力道重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狠得不留半分余地：“放了你？想也别想。”
　　“你再敢跑一次，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哪也去不了。”

　　话音落下，他低头，不由分说地狠狠吻了下去。粗暴、急切、带着掠夺般的疯狂，几乎要将温见屿拆骨入腹。温见屿挣扎不动，只能任由眼泪无声滑落，砸在两人交叠的肌肤上。

　　吻毕，陆时安重重喘着气，看了眼满脸泪痕、满眼恐惧的人，最终还是没忍住狠下心，摔门而去，只留下满室死寂和温见屿一人的绝望。

　　温见屿缩在床角，浑身冰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曾经会把伞全部歪向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会为他生病心疼的温柔少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偏执又可怕的模样。

　　之后的日子，陷入了无声的僵持。
　　温见屿开始绝食，不喝水，不碰一口饭菜，想用这种最笨拙也最无力的方式，逼陆时安放他走。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舍不得离开；可更怕，自己这颗带着三世劫难的命，会真的毁了陆时安的一生。

　　陆时安每天都会让人按时送来温热的饭菜，口味全是温见屿最喜欢的样子，可那些餐盘端来什么样，撤走时就什么样，一口未动。
　　他们其实都懂对方心底的苦衷——温见屿怕拖累，陆时安怕失去。一个逃，一个追，一个以为是成全，一个以为是救赎。

　　直到某天，温见屿依旧死死闭着嘴，不肯进食。
　　陆时安终于被彻底激怒，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慌乱与狠戾，他一言不发地抓住温见屿纤细的手臂，不由分说注射了一管透明药剂。不过片刻，钻心的痒意席卷全身，温见屿难受得蜷缩成一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连呼吸都带着疼。

　　陆时安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走到床边，声音冷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解药，就在粥里。”

　　温见屿别无选择，只能忍着泪，一口一口乖乖咽下。刚吃完，他就伸手死死抓住陆时安的衣袖，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地哀求：“你放我走……陆时安，我求你了……我不想害你……”

　　那一句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像一把最钝的刀，日复一日在陆时安心口反复切割。

　　他开始在无数个深夜失眠，看着温见屿熟睡时不安蹙起的眉，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颊，看着他眼里彻底消失的笑意与光亮，心口的偏执一点点被心疼取代。他开始回忆校园里的时光，回忆蝉鸣下的牵手，回忆晚自习安静的陪伴，回忆那个满眼信任依赖着他的温见屿——而不是现在这个，怕他、躲他、看见他就发抖的人。

　　恰在此时，沈知逾、苏念秋和刘莹莹辗转联系到了陆时安。
　　没有指责，只有最真诚的劝说。刘莹莹哭着说，她从来不想看见他们变成这样；苏念秋小声告诉他，温见屿的离开从不是不爱，而是太爱；沈知逾则一字一句点醒他：“你留住的是他的人，可你毁掉的，是你们三世好不容易换来的温柔。你现在做的一切，和当初拆散你们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陆时安最后一道偏执的防线。
　　他终于肯承认，自己错了。
　　禁锢从来不是爱，逼迫从来不是守护，他亲手把最想珍惜的人，推到了恐惧的深渊里。这不是温见屿想要的，更不是他爱了三世想要的结果。

　　他用了整整几天的时间，在痛苦与挣扎中反复煎熬，看着温见屿沉默的背影，无数次想伸手触碰，又狼狈地收回手。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从来不是不择手段的捆绑，而是让他平安、让他快乐、让他做回自己。

　　这天夜里，窗外飘起了今年第一场大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陆时安走进房间时，眼底的偏执与冷硬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眼的疲惫、愧疚与红血丝。他走到温见屿面前，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般的疼：

　　“对不起……见屿，我错了。”
　　“我不该绑着你，不该逼你，不该把你变成现在这样。”
　　“我放你走，给你自由……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说完，别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下来。那个骄傲了三世、执着了三世的少年，此刻卑微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温见屿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眼泪掉得更凶，却轻轻、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一晚，他们坐在暖黄的灯光下，聊了整整一夜。
　　温见屿哭着说，他不是不爱，是怕自己的存在，会让陆时安一生坎坷，会让他被家族压力、三世宿命压得喘不过气，他只想让陆时安过一辈子安稳顺遂的人生。
　　陆时安却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地告诉他：“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根本过不好。我的安稳，我的未来，我的命，全都只有你。你不是拖累，你是我活了三世，唯一的光。”

　　所有的误会、恐惧、执念、三世的痛与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全部摊开，全部释然。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远处的街巷渐渐响起跨年的钟声，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一朵朵炸开，绚烂夺目。温见屿抬头，才后知后觉发现，今天，竟是除夕。
　　和当年他们在蝉鸣夏日里心动、相伴、许下未来的那一天，遥遥呼应，首尾相接。

　　陆时安轻轻捧着温见屿的脸，指腹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回到了最初的模样。他眼底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惜与虔诚，看着眼前爱了三世的人，一字一句，郑重又温柔地再次表白：

　　“温见屿，三世等待，三世错过，三世追寻，我再也不想等了。”
　　“蝉鸣的夏天我们相遇，大雪的除夕我们和解。”
　　“今年，明年，往后每一年，我都想和你一起看雪，看烟花，看遍人间所有温柔。”
　　“我们不逃了，不躲了，不分开了。”
　　“我爱你，跨越三世，只爱你一个。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温见屿哭得哽咽，却伸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把脸埋在他熟悉的肩窝，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
　　“好。”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大雪温柔地覆盖人间。
　　兜兜转转三世，历经误会、分离、囚禁与挣扎，他们终于在除夕的烟火里，彻底握紧了彼此的手。
　　蝉鸣为始，风雪为证，爱意归航，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一全文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