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渡人间》米六六

9、温良

　　周三的语文课，窗外的蝉鸣被秋风压下去了些，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班主任抱着一摞厚厚的作文本走进教室，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这周的随笔大家写得都不错，今天我们不评讲，搞个新形式——同桌互改。”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啊？同桌互改？那我岂不是要被我同桌笑话了。”
　　“挺好的呀，还能看看别人写什么。”

　　温见屿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拉开了一点与陆时安的距离。互改作业意味着要近距离接触，意味着要把自己的文字暴露在别人眼前——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宁愿被老师批评，也不想和任何人产生这样深度的交集。

　　就在温见屿低着头，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申请独自修改时，一本带着温热体温的作文本，轻轻推到了他的桌角。

　　紧接着，是陆时安清浅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没有过分热情，却不容拒绝：“见屿，我们一起吧。老师规定的，总不能违抗吧？”

　　他说着，又把温见屿的作文本从书堆里抽出来，放在两人中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我语文还不错，效率高，绝不拖你后腿，也不会乱改。”

　　温见屿抬眼，对上陆时安坦荡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窥探，没有戏谑，只有一片认真。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违抗老师规定，太显眼了。
　　他不想再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哪怕是负面的。

　　“……知道了。”
　　温见屿拿起笔，声音依旧淡淡的，却终究是松了口。

　　陆时安眼底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像偷吃到糖的小孩，却又刻意收敛着，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便低头认真看起了作文。

　　两人的座位靠窗，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
　　一时间，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低声讨论。

　　温见屿写的是一篇关于秋的随笔，文字干净清冷，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把秋风的萧瑟与孤独写得入木三分。

　　陆时安看得很慢，眉峰微蹙，握着红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他太懂这种孤独了。
　　这字里行间的冷清，像极了第一世那个独自站在天台边缘的少年。

　　他忍着心头的酸涩，只在文末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评语：笔锋清冽，意境悠远，若心中多一点暖阳，文字会更动人。

　　另一边，温见屿也看完了陆时安的随笔。
　　出乎意料，这个平日里张扬臭屁的班长，写起文章来却格外大气。他写的是篮球场上的拼搏，文字滚烫，充满力量，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热血与锋芒。

　　温见屿犹豫了一下，在评语栏里写下：还行，不浮夸。

　　短短五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见屿，你这评语也太吝啬了吧？”
　　陆时安凑过来，看到那行字，忍不住低声抱怨，眼底却藏着笑意。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温见屿的耳廓微微发烫，刚想反驳，一道温柔的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班长，能借一下你的语文笔记本吗？我昨天请假了，想补一下笔记。”

　　两人同时抬头。

　　隔壁桌的女生林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课本，目光在两人中间的作文本上扫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哇，你们俩已经开始互改啦？看起来关系真好呀。”

　　温见屿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想把作文本收回来，脸颊有些不自然。

　　这种被人直接点破“关系好”的感觉，让他既紧张，又有一丝莫名的慌乱。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陆时安已经从容地接过了话头。

　　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林溪，语气自然又大方，没有丝毫刻意：“刚改完。以后都是同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他的话语分寸感极佳，既回应了林溪的调侃，又没有给温见屿造成压力。

　　林溪接过笔记本，笑着点了点头：“谢啦班长！那我一会儿就还回来。”
　　她说完，又看向温见屿，主动打了个招呼：“温见屿，你也加油哦，我听说你中考语文分数很高呢。”

　　温见屿愣了一下。
　　这是开学以来，除了陆时安和老师，第一个主动和他搭话的同学。

　　他握着笔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心里那道筑起的高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敲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他看着林溪，嘴唇动了动，最终，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嗯。”

　　林溪走后，两人之间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但这一次，沉默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与尴尬，反而多了一丝微妙的默契。

　　温见屿把作文本收回来，低头看着陆时安写下的那句评语，指尖轻轻拂过“暖阳”两个字。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陆时安正低头整理着书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确实像一道温暖的光。

　　“陆时安。”
　　温见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时安立刻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
　　温见屿迅速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只淡淡道，“下次……别写这么肉麻的评语。”

　　陆时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听你的。”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掀起书页一角。
　　那道名为“隔阂”的冰山，在这细碎的日常里，终于开始悄悄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