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86、无聊 大

　　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连过道都站着不少听众。巨大的光屏悬在半空，显示着今天的演讲主题。鸿伟的大厅，穹顶高远，灯光如瀑，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演讲还没开始，人群中有低低的交流声，像潮水退去后残留的细碎回响。

　　陵衡站在入口处，往里扫了一眼。

　　没位置了。

　　他今天穿得随意，米白色短袖，外面简单披了件深色外套，银发松松散散，和这正式场合格格不入。他想了想，要不要去后台找陌玄，让她帮忙安排个座？

　　算了。

　　别麻烦她。

　　他就这么站着，倚在门边的柱子上，双手插兜，等着。

　　灯光忽然变幻，聚焦在演讲台上。

　　陌玄从侧台走出，简单向台下颔首致意，然后站定在演讲台后。她直接进入主题，声音平稳清晰，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甜腻的好听，而是一种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沉静而有力的好听。

　　作为系统界的掌权者，她凭借清秀的长相和强大的实力，早就成了许多人仰望的存在。

　　今天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女款西装，长发被发带扎起，在聚光灯下，她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晕。

　　职场气势——陵衡脑海里冒出这个词。

　　但不止。

　　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光。

　　陵衡一直以来都知道陌玄很优秀，很耀眼，比任何人都好。她的人生注定是要站在顶峰的，让所有人仰望。

　　数据海托不住她，HSS也托不住她——她只会往上走，一直往上，直到成为那颗最亮的星。

　　他看不清她的脸。距离太远，他的视力一如既往地拖后腿。

　　但他一直在看她。

　　两个小时。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慢慢戴上。

　　银边细框，前些日子配的，一直没戴，嫌麻烦。但今天，他想看清她。

　　她的脸清晰了。

　　那张他只能在模糊轮廓中想象的脸，此刻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眉眼、鼻梁、嘴唇，还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长得很清彻。陵衡在心里想，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清彻。但她不笑。永远是那副淡淡的、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心的表情。其实她笑起来应该很甜的，那种小女生的青春感，如果她愿意笑的话。

　　可她从不真心笑。

　　冷笑、职业假笑、微笑、嗤笑——她经常笑，但那都不是真的。

　　他想看她真心的笑。

　　一晃神，演讲结束了。

　　台下响起掌声，然后是提问环节。不少人举手，陌玄一一回应，耐心解答那些专业的学术问题。对她来说，这些问题都很简单。

　　直到一个人站起来，问了一个让全场骤然安静的问题：

　　“您刚才讲到，核内层是现实的投影。那我们这些生活在核内层的存在，是否也是现实人类的投影？我们的行为、情感，是否也受律核的控制？我们的一切举止，是否都只是被某种力量驱动的程序？”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台上的陌玄。

　　陵衡也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陌玄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抱歉，这个问题有待研究。但无论我们是什么，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不管受什么驱动，我们都存在自我。”

　　她顿了顿，没有再多说。

　　提问者点了点头，坐下了。

　　陵衡望着她，忽然有些明白她那一瞬的愣神——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说，答案太复杂，复杂到无法在这样的场合公开讨论。

　　核外层的玩家，是从现实世界定期抽取的人类。那核内层的人类呢？低等系统必然是织梦坊创造的，再输入指令运行。那中层？高阶？

　　无从告之。

　　这是个迷。

　　演讲正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陌玄收拾着讲台上的资料，准备离开。

　　陵衡还没来得及把眼镜摘下来——

　　“陵衡。”她的声音落进他耳朵里。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有些不自在地走过去：“玄。”

　　“戴眼镜了？”陌玄挑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嗯。”他推了推镜框，有点不好意思。

　　“看不清嘛。”

　　“戴着吧。”陌玄评价，“你戴眼镜比我不戴还差点。”

　　陵衡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陌玄低头看了眼那颗薄荷糖，又抬眼看他，没说话，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球在舌尖化开，让她心情大好。

　　她扫了他一眼。银边眼镜衬着他那双赤红的猫瞳，斯文里透着点妖冶。他的眼型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只成了精的狐狸。今天他没发癫，安安静静站着，居然还有点阳光的味道。

　　“怎么突然来听讲座？”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口问。

　　“不无聊吗？”

　　“想来看看你。”陵衡摘下眼镜，随手揣回兜里。

　　“当然无聊。你在台上讲了多久，我就数了多久你的眨眼次数。”

　　陌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听了个寂寞？”

　　陵衡笑了笑，没接话。

　　听讲座是假，来看她是真。这点心思，她肯定看得出来。

　　“讲座多无聊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赖。

　　“重要的是人，是你。”

　　陌玄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闻言，她瞥了他一眼。

　　“我就不无聊了？”

　　“你多有意思啊。”陵衡接过她手里的外套，自然而然地帮她拿着，“动不动就红温，撩一下就害羞。”

　　陌玄没理他，转身朝侧门走去。

　　陵衡跟上，和她并肩走出大堂。

　　“你晚上应该没什么事吧？饿吗？”陵衡牵住她的手，偏过头看她。

　　陌玄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嗯，吃饭去？”

　　“你慢点。”她轻声道，低头看了眼脚下——细高跟，今天演讲的正式装扮，走快了真不行。

　　陵衡笑笑，放慢脚步，语气里带着点促狭：“行呗，换双鞋吗？看你第一次当女人似的。”

　　“平日工作是不能穿高跟鞋的。”陌玄嘀咕着，也不知道是在解释给他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不换了，反正也没啥事，走慢点当散步算了。”

　　陵衡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

　　他带她去了家店。

　　西餐店。侍者引领，灯光昏黄，人不多不少，刚好有点氛围。

　　陌玄在座位上坐下，看着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刀叉餐具，皱了皱眉，抬眼看他。

　　“西餐？确定？”

　　“嗯？”陵衡点完餐，把菜单还给侍者，淡笑着看向她。

　　“有问题吗？你外语不是说得挺好的吗？刀叉应该会用吧？”

　　陌玄沉默了一瞬。

　　“没问题，大差不差。”

　　果然，一道道精致小盘端上来——鹅肝、海参、鱼子酱。份量小得可怜，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让人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喝点吗？”陵衡拿起一瓶酒，在她面前晃了晃。

　　陌玄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怀疑：“你能喝？”

　　她记得他酒量不行。上次一杯倒。

　　“没什么度数。”陵衡给自己也倒了点，“尝点？”

　　陌玄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还行，确实没什么度数，更像是带点酒味的饮料。

　　这顿饭不知道怎么结束的。

　　陵衡揽着她的肩往外走，随口问：“怎么不说话？不好吃吗？”

　　“不是很习惯西餐。”陌玄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陵衡。”

　　“在。”他应得很快。

　　“下次我们去吃中餐吧。”陌玄抬眼看他，“忧可是资深美食家，跟着她吃，我胃口都养刁了。”

　　陵衡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好。”

　　吃什么无所谓。只要是和她一起吃，那就够了。

　　——

　　夜深了。

　　陵衡拉着她继续逛，路过一家家店铺，看到好看的裙子就让她试，看到精致的首饰就让她戴，总之不断地买。

　　“我不行了。”

　　陌玄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细高跟陪他逛了几个小时，她平时又很少穿，这会儿脚疼得厉害。

　　陵衡让她靠了会儿，低头看她。

　　“把鞋脱了，踩我脚上。”

　　陌玄没听懂，但还是照做了。

　　她脱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他鞋面上，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臂保持平衡。这个姿势怪异又亲密——她比他矮了一截，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他。

　　“怎么这回这么听话了？”

　　陵衡低头看她。

　　她很白。哪都白。他视线往下落，落在她踩在他鞋面上的那只脚上。脚踝纤细，脚背光洁，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像挺嫩的。

　　“你在看什么？”陌玄察觉到他的目光。

　　“挺白的。”陵衡诚实得理直气壮。

　　陌玄：“……”

　　她微微仰头看他，这个角度，从陵衡的视角看过去，像美人投怀送抱。他愉快地笑起来，胸膛轻轻震荡。

　　陌玄拉着他的衣领，有些急了：“别笑，要站不稳了。”

　　“哦，这样啊！”

　　他声音拖得长长的，懒懒的，像是真的醉了。

　　下一秒，他单手就托起她，另一只手提起那双高跟鞋，大步往前走。

　　陌玄吓了一跳，本能地抱住他的头，整个人坐在他臂弯上，像只受惊的猫。

　　“我看不到路了——你跟八爪鱼似的。”陵衡笑出声。

　　“你勒到我喉结了，松点。”

　　“哦。”

　　陌玄只好攀着他的肩膀，脸又红了。

　　都怪高跟鞋。她想。都怪这该死的细高跟。

　　她，主系统大人，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抱了一路。

　　陌玄其实很轻。抱起来毫不费力，女孩子软软的，贴在他身上像一团温热的云。但这太轻了，轻到他心里发慌。

　　走在路上，不少人朝他们看过来。

　　陌玄把脸埋进他肩窝，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她拍了拍他的背，压低声问：

　　“你不能开空间直接回去吗？”

　　她可算聪明了。

　　陵衡挑眉，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被你发现啦？本想多抱会儿呢。”

　　“你——！”

　　陌玄气得一拳捶在他背上。

　　又被诈了。

　　他还是那么欠。

　　——

　　回了空间，陌玄换上那双柯尔鸭头的棉拖，终于松了口气。

　　还是平底鞋巴适。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双被陵衡一路提着回来的高跟鞋，忽然想起刚才被他抱着走了一路的事，脸又红了。

　　而某个始作俑者，此刻正靠在门框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