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84、知道 织

　　织梦坊·Mox造坊

　　冷白色的灯光铺满整个车间，机械臂无声运转，一排排半成品的仿生肢体在流水线上缓缓移动。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调试台前，正俯身调整一组骨肢模块的精密度。

　　银发被一根墨色发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面具边缘。面具泛着冷光，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下颌一道清冷的弧线。

　　低等系统无声地穿梭在他身侧，递送工具，接收指令。

　　【有人请求见面。】

　　机械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

　　他的手指顿了顿，停在那组即将完成调试的模块上方。

　　三秒后，他直起身，放下工具，朝大门走去。

　　Mox造坊的合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外，是整装列队的清道夫。

　　为首的烺倾将手按在右胸口，微微欠身。

　　“系统界主神方监察工作，请配合。”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清道夫已鱼贯而入，侵入Mox的每一处角落。

　　烺倾侧身，让出身后那道暗色的身影。

　　陌玄穿着黑色冲锋衣，长发简单束起。她站在明暗交界处，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烺倾，与门内那具面具相遇。

　　天启环的幽光在右眼深处流转——解析失败。

　　依旧是那具面具，依旧是那张永远看不透的脸。

　　她跨步踏入Mox，与AX擦肩而过。

　　一步。

　　两步。

　　“陌玄小姐。”

　　机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被清道夫的脚步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几乎淹没在嘈杂里。

　　她的脚步顿住了。

　　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处，背对着他，等待着那个声音的下文。

　　“这次来，是加入我，还是抓捕我？”

　　他的左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陌玄微微一怔。

　　那句话太轻，太模糊，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

　　“陌玄大人，监察完毕，确认无误。”

　　烺倾的声音插入，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这一刻的凝滞。

　　清道夫已退出Mox，整齐列队于大门之外。一切不过几分钟，高效、精准、不留痕迹。

　　陌玄没有再追问。天启环在三秒内完成了对整个工作室的扫描分析——数据正常，没有违规痕迹。

　　她转过身，朝门外那片刺目的光亮走去。

　　明暗交界的瞬间，她抬起手挥了挥：

　　“撤退。”

　　她没有再看AX一眼。

　　更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只紧握的左手，终于缓缓松开。

　　合金大门无声合拢，将冷白的光线收束成一道细线，最终彻底隔绝。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车间依旧运转，机械臂依旧无声地起落，低等系统依旧穿梭忙碌。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入侵只是幻觉。

　　良久，他抬起手。

　　指尖探入大衣内侧，从贴紧心口的位置，捏住一枚戒指。

　　一枚婚戒，由整颗蓝宝石雕成的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根墨色的发带穿过戒圈，系在他的脖颈上，将戒指牢牢固定在心口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他隔着面具，低头，轻轻吻上那枚戒圈。

　　戒圈微微倾斜，灯光穿过那个小小的圆孔。在那道光线里，他似乎看见了——

　　世界树。

　　树下的女孩。

　　那双眼睛泛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凝视了很久，久到车间里的灯光自动调暗，进入节能模式。

　　那根墨色的发带，从他脖颈后没入衣领，贴着他的皮肤，一路向下，最终消失在衣料深处。没人知道它的另一端系着什么，也没人知道这枚戒指，曾经属于谁。

　　——

　　返回的车上，悬浮车平稳地穿行在数据流编织的通道中。

　　烺倾拉开车门，请陌玄上车。她坐进去，手肘撑在车门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

　　烺倾坐在对面，保持着一贯的笔挺姿态，呼吸却压得很轻。

　　“烺倾。”陌玄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如何？”

　　烺倾一愣，迅速接话：“该造坊质量核能达标，各项创生体均符合优质标准，未发现违规——”

　　“我问的，是这个吗？”

　　陌玄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烺倾的警觉瞬间拉到满格。他有些不安地咽了咽喉结，试探着问：“大人问的是……哪个？”

　　“这次以质监为由，你带兵调查Mox造坊。”陌玄一字一句，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调查的，真的只是创生体质监吗？”

　　“目的，就这么简单吗，烺倾？”

　　沉默。

　　陌玄双腿交叠，向后靠进椅背，悬浮车无声前行。她眼中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比冰冷更让人脊背发寒。

　　“序灵？高危榜？”

　　她念出那两个词，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清单。

　　“烺倾，军部总司令。”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很难吗？”

　　烺倾对上了那双眼睛。

　　准确地说，是对上了那只右眼里流转的幽蓝光芒——天启环。在那道目光之下，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丝肌肉抽动、每一次瞳孔缩放、每一滴冷汗的渗出，都被清晰地捕捉、分析、解读。

　　他的面部表情，已经被分析透了。

　　“属下……知错。”

　　若不是在车里，他真会跪下认错。

　　陌玄收回目光，重新靠进椅背，合上眼。

　　“按照程序，自己去领罚。”

　　“是。”

　　回去的一路，安静得过分。烺倾压着呼吸，偶尔小心翼翼地瞟她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直到车停在系统大厦，陌玄下车走远，他才终于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旋转门后的纤细背影，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然后，他转身，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铃棉的实验室里，兔耳少女正对着数据屏皱眉。门被推开，烺倾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被发现了。”他开门见山。

　　铃棉的兔耳倏地竖起。

　　“老师？”

　　“嗯。”烺倾把自己扔进椅子，揉了揉眉心，“路上盘问了一路。什么都瞒不过那只眼睛。”

　　铃棉沉默了几秒。

　　“她说什么？”

　　“让我按程序领罚。”烺倾苦笑，“没多问。但她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铃棉垂眸，指尖在数据屏上无意识地划动。

　　“老师……”她低声喃喃，“她到底知道多少？”

　　没有人回答。

　　窗外，数据星河无声流淌，将一切秘密继续掩埋在永恒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