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65、也好

　　陌玄是在一阵熟悉的隐痛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掀开被子一看，床单上晕开了点红。她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忙得昏天暗地，又把日子给忘了。
　　起身，换掉弄脏的睡衣，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三下五除二换好。把换下来的东西扔进专用的清洁处理舱，她调出内部通讯界面，发了条简短的通知：「私事，请假一周。紧急事务按应急预案处理。」
　　处理完这些，她又躺回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一团。戴上降噪耳机，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鲨鱼抱枕，闭上眼，试图再次沉入睡眠。
　　她就这样几乎睡了整整一天，期间只迷迷糊糊起来喝了次水。生理期带来的疲惫和不适让她只想彻底放空。
　　睡意朦胧间，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的手。
　　“玄？生病了？”陵衡的声音在床边响起。他轻轻摇了摇她裹在被子里的肩膀。
　　“出去。”陌玄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撑开眼皮，努力聚焦看向来人。
　　哦，是陵衡……那没事了。她脑子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放任自己倒回枕头里。
　　“哎？再睡下去四肢都要退化了。”陵衡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起来，让她不得不坐直。
　　“昨天事情堆成山你都没管，夜砂都快哭了。你是不是睡了一整天？发生什么事了？受什么打击了？”他凑近了点，赤瞳仔细打量她的脸。
　　陌玄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烦，睡意也散了大半。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更没必要特意告诉他。
　　“第一次见你这样。”陵衡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该不会……是那个来了吧？”
　　陌玄抽了抽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她掀开被子，挪下床，脚上拖着那双柯尔鸭造型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了宽大的沙发里，顺手捞过另一个胡萝卜抱枕抱在怀里。
　　“真被我猜中了？”陵衡跟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陌玄不想搭理他，把脸埋进软乎乎的胡萝卜抱枕，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头微蹙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陵衡把一杯水塞进她手里。温温的，热度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掌心，很舒服。
　　“特殊时期……你可以跟我说的。”陵衡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嘴角带着一丝算得上是温和的笑意。
　　陌玄抿了一小口水。
　　她才不要特意跟他说呢。
　　接下来的几天，她本打算贯彻“能躺绝不坐”的方针，把这一周假期全部奉献给睡眠和沙发。但总有人不让她如愿。
　　“这几天就别洗头了，知道吗？容易着凉头疼。”陵衡一边说着，一边把她茶水柜上那些茶叶罐子统统收了起来。
　　“茶也先别喝了，太寒。”
　　陌玄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毯子，闻言只是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
　　她知道陵衡是为她好，但……是不是有点太婆婆妈妈了？
　　“你其实不用……”
　　“薄荷糖也不能吃，太凉了，对肚子不好。”陵衡根本没听她说完，走到她的抽屉边，不知怎么操作的，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给那个抽屉上了道物理锁。然后，他似乎还不放心，开始在她客厅里四处“搜查”。
　　结果，从沙发缝里、书架角落、又陆陆续续翻出十几颗散装的薄荷糖。
　　陵衡看着手里那把糖，再看看眼神有点飘忽的陌玄，一时无语：“……你到底藏了多少？”
　　陌玄默默把脸往抱枕后面缩了缩。
　　这时，她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是忧可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一接通，忧可活力满满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玄玄宝贝！我发现一家新开的麻辣烫店，汤底绝了！速来！”
　　陌玄下意识看向陵衡。
　　陵衡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提醒：“不能重辣。微辣也不行，最好清汤。”
　　陌玄对着屏幕那头的忧可，默默发过去一个【躺平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附言：「去不了，下次。」
　　忧可发来一串问号和感叹号，但陌玄已经挂断了。
　　夜色渐深，核内层模拟出的天幕变成深邃的蓝黑色，点缀着永不熄灭的“霓虹”数据流和远处人造建筑的点点灯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
　　陌玄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穿着鸭鸭拖鞋的脚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一手托着腮，看着陵衡拿着一个小巧的除尘器，正在认真地清理她散落在沙发和地毯上的二十多个各式各样的毛绒抱枕，以及那几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巨型公仔。
　　“陵衡，”她忽然开口。
　　“感觉你更适合女人的身份。”
　　陵衡正捏着大白鲨的尾巴抖落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头也没回，只是轻笑了一声问道：“为什么呀？”
　　“因为你会打扮，审美在线，也格外主动，”陌玄歪了歪头，长发滑落到肩侧，她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
　　“而且……还这么婆婆妈妈，操心这操心那的。”
　　陵衡哼笑出声，捏了捏旁边那只大白鸭的扁嘴巴，道：“那我要是当女人，你当啥呀？”
　　沙发上的陌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
　　“那我想当小孩。”
　　陵衡操作除尘器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她：“为什么？”
　　“因为太复杂了。”陌玄抬起右手，手背轻轻搭在额头上。她右眼，那个天启环转动了一瞬，又归于沉寂。她望着虚空，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
　　“一切都太累了。当个孩子……也许能轻松点吧。这么一比，我好像更想当个小孩。”
　　陵衡愣住了。他看着沙发上那个显得比平时单薄许多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又酸又软。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放下除尘器，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个大白鸭公仔，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脸上，刚好盖住她的眼睛。
　　“不早了，”他拍拍手。
　　“睡觉去！明天给你煮红糖姜茶，不许嫌难喝。”
　　陌玄把脸上的鸭子扒拉下来，提溜着鸭脖子，慢吞吞地坐起身，闻言“嘁”了一声，拖着步子往卧室走：“之前我睡一整天你还不乐意。”
　　“那能一样吗？”陵衡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钻回被子里，把大白鸭塞在臂弯，又调整了一下鲨鱼抱枕的位置。
　　等卧室门轻轻关上，陵衡没有离开。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永恒而又虚幻的夜色霓虹。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
　　“如果可以的话，”他低声自语，赤瞳中倒映着远方的流光。
　　“那就让她……当个轻松点的小孩吧。”
　　哪怕只是在这种时候，哪怕只是由他来笨拙地、婆婆妈妈地照顾着。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