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66、打结

　　门铃响起的时候，陌玄正对着面前堆积的待审报告微微出神。电子音在私人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陵衡什么时候转性了？
　　居然学会按门铃了？
　　以他往常的风格，不是直接权限破解，就是大大咧咧推门而入，把“礼貌”二字丢在脑后。
　　“进。”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里那份报告暂时放下。
　　门滑开，走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那个银发赤瞳的身影。
　　是夜砂。
　　他手里提着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陌玄大人，”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听说您身体不适请假休息，冒昧前来探望。”他走到茶几旁，将那几个礼盒轻轻放下。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能看出里面是些顶级的滋补品。
　　“谢谢。”陌玄的目光扫过那些礼物。
　　“我没事，只是累了，例行休假而已。”
　　“您没事就好。”夜砂直起身，视线却在扫过室内时，不经意地落在了沙发角落——那里随意搁着一只圆头圆脑的柯尔鸭玩偶。他的眼神柔和了些许，轻声问道：“您喜欢柯尔鸭吗？看您交流网的头像好像也是这个，挺……可爱的。”
　　陌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鸭子，沉默了一瞬。连头像都被注意到了吗？她确实没怎么掩饰，或者说，根本没想过会有人特意去注意她那个几乎空白的账号。
　　“是吗？这么明显吗？”
　　没等夜砂回答，她又将话题转回了礼物上，难得地主动提起回礼。
　　“你送来这么多东西，我总要回礼是不是？你喜欢什么？我手头……还算宽裕。”她微微弯了下唇角，尝试露出一个算是“友好”的表情。
　　夜砂的心脏猛一跳。
　　他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那极少展露的笑意，感觉自己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多快。
　　“属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他抬起头，重新露出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轻轻摇头，“愚人一个，让大人费心了。”
　　喜欢什么？
　　喜欢您，行吗？
　　这句话在他舌尖滚了千百遍，最终被理智和深埋的自卑死死压回心底。他不敢，也不能。
　　“这样啊。”陌玄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也没再追问。
　　夜砂的余光，却在此时瞥见了搭在椅背上的另一件外套——一件明显不属于陌玄的男式制服外套。领口处有一个002的权限标识暗纹。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股尖锐的酸涩，直冲鼻梁。
　　“属下……还得回去处理数据通道的例行维护，就不多打扰您休息了。”他匆匆说道，几乎有些仓促地再次欠身。
　　“下次再见，陌玄大人。”
　　“谢谢你啊。”陌玄在他转身时，又说了一句。
　　夜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休息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的光线明亮冰冷，映着他的脸。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那漏跳的半拍，似乎再也补不回来了。
　　他不敢，也没有资格去正面陵衡。无论是在权限、实力。只有在像刚才这样，极少数的、能与陌玄大人独处的短暂时刻，他才能小心翼翼地感受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主系统，偶尔也会对他露出一丝稀薄的笑意。
　　哪怕那笑意可能并无特殊含义。
　　他好后悔。
　　刚才她问“你喜欢什么”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敢说点什么呢？哪怕只是说一个普通的、无关紧要的爱好也好。
　　可是，他喜欢什么呢？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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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室内重归寂静。
　　陌玄重新埋首于工作。请假归请假，一些必须由她亲自过目的核心事务，还是得处理。
　　“这么拼？身体不要啦？”熟悉的声音带着不满，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同时，一只温暖的手掌从侧后方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陌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吧！
　　这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敲门！
　　她抬手，有些用力地扒开陵衡的手。
　　“有人来过？谁呀？”陵衡似乎刚进来，目光扫过室内，很快就落在了茶几上那几个精美礼盒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夜砂，”陌玄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光屏。
　　“聊了几句，送了东西，走了。”
　　“哦——”陵衡拉长了音调，意味不明地摸了摸下巴，赤瞳里闪过一丝审视。
　　“那他还……挺关心你的，是吧？”
　　反正以陌玄在情感方面的迟钝，大概率是听不出来的。
　　“好像是，”她果然没在意，只是就事论事地陈述，“这一年来，他送来的慰问品和协助处理的事务不在少数，干事效率也高，很省心。”
　　什么叫作‘这一年来’？！
　　陵衡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格外不爽。他不在的这一年，难道夜砂这小子就是靠着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怀和高效辅助，在陌玄这里刷足了存在感和好感度？
　　一种被“偷家”的危机感和浓烈的醋意混合着涌上来。
　　他二话不说，起身走到茶几边，将那几个礼盒一股脑塞进了旁边的储物柜，重重关上了柜门。
　　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些，他走回陌玄身边，看到她还在专注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告，心里那股无名火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更盛了。
　　“别看了，”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关掉了她面前的数据板，声音闷闷的。
　　“看这些不头大吗？还不如多看看我。”
　　数据板骤然暗下，陌玄终于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看你我感觉更头大。”
　　陵衡：“……”
　　他一时语塞，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我为什么要跟她聊天？真希望有时光机能回到几分钟前，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她暂时毒哑？
　　陌玄没理会他瞬间垮下来的脸色和内心激烈的吐槽，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起身离开办公区域，走向沙发。刚坐下，小腹传来一阵绵密钝痛。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望了眼墙上显示的日历——果然。
　　真希望这段时间快点结束。难受死了。
　　她没什么精神地半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按着小腹。
　　陵衡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蹲在沙发边，试探着问：“肚子痛？”
　　没等陌玄回答，他又小声补充，同时试探性地伸出手，“我……帮你揉揉？”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服，陌玄就干脆利落地翻身，将整个后背对着他，用行动给出了拒绝：
　　“不要。”
　　陵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悻悻地收了回来。
　　太冷漠了！
　　他在心里哀嚎，又拿她毫无办法。一转头，正好看见沙发角落里那个一脸“无辜”的白鸭玩偶。
　　不知怎么，他看着那只鸭子，总觉得那傻乎乎的表情里充满了嘲讽——嘲讽他的碰壁，嘲讽他的狼狈。
　　一股邪火涌上心头。
　　他伸手，一把抓过那只软乎乎的鸭子，恶狠狠地把它的长脖子打了个结！
　　看着鸭子脑袋歪向一边、脖子被勒得变形的滑稽样子，陵衡心里那点憋闷，竟然奇异地……好多了。
　　他随手把打了结的鸭子丢回沙发角落，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