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61、做梦

　　陵衡的行动力向来惊人。认定要“先养好”陌玄之后，他几乎立刻就在系统内网的物资平台上，筛选下单了一大堆标注着“滋养”、“调理”、“增强体质”的昂贵补品、营养剂。
　　收货地址，毫不犹豫地填了主系统专属空间的直达通道。
　　在订单备注栏，他留了一句:
　　“养好自己。——002”
　　系统的物流效率极高。傍晚，陌玄就听到空间门禁传来已接收包裹的提示音。
　　她走到门口，看着几乎堆成小山的各式礼盒，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两下。一个低等服务系统适时递上签收单和附带的备注条。
　　陌玄接过那张小小的电子便签，目光落在“养好自己”那四个字上，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评价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叹息。
　　她看着那堆显然价值不菲、品种齐全的补品，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要不要也给他回点礼？毕竟他看起来精力旺盛得过头……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算了，他应该用不上。毕竟，他可是被那个“神明忠使”在扭曲的答案规则下，都侧面认证过“很行”的家伙。
　　陌玄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身上穿着一件白色浴袍，微湿的墨发披散肩头，露出一段白皙纤巧的锁骨。她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看着那堆“心意”，心累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么多……她一个人得吃到什么时候？而且，很多明显是针对女性体质优化的配方。
　　“有福同享”这个词忽然跳进她脑海。
　　行，那就共享。
　　她唤来后勤辅助系统，指挥它们将这些补品仔细分门别类，打包成四份规格相当的礼盒。然后，以“主系统办公室”的名义，附上一张官方的慰问便签，派人即刻送至另外四位女性序列管理员的私人空间。
　　不得不说，陵衡挑东西的眼光和砸钱的魄力都是一流的。这些补品的品牌和成分，连见多识广的陌玄看了都暗暗咋舌。
　　于是，当晚九点左右，编号003、005、007、009的四位女性管理员，都收到了这份来自顶头上司的“关怀礼物”。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这份“领导突如其来的关爱”还是让她们心情各异。
　　处理完这桩“甜蜜的麻烦”，陌玄才得以回到自己的起居区域。
　　她一边褪下浴袍，一边通过私人通讯频道与编号007的忧可闲聊。
　　“玄玄宝贝，”忧可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你真的不需要我把珍藏多年的绝版玛丽苏小说全套扫描件发给你吗？情感启蒙，包教包会哦！”
　　“真不用。”陌玄果断拒绝，迅速转移话题，“明天早上有空吗？一起吃点东西。”她知道忧可对美食毫无抵抗力。
　　“可！太可了！”忧可果然一秒被带偏。
　　“上次那家新开的粤式早茶铺子，虾饺皇和流沙包我还念念不忘呢！就这么定了！”
　　“嗯。”陌玄应着，换上了忧可之前硬塞给她的淡黄色吊带睡裙，成功钻进被窝，顺手捞过床头的巨型鲨鱼公仔抱在怀里。
　　“对了宝贝，”忧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促狭，“明天早餐……介意我额外带条‘虫’去吗？”
　　“虫？”陌玄把半张脸埋进鲨鱼公仔里。
　　“哎呀，就是008那个冥牙啦！”忧可抱怨道。
　　“上次打赌输给他，欠他一顿饭，这家伙记性怎么这么好！非说明天早上有空，要一并清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陌玄对008冥牙这位同僚了解不多。两人都属于话少、气场偏冷的类型，有限的几次公务交集，场面基本就是两个移动冰山之间的沉默对坐，气氛足以让旁观的低级系统冻结。
　　“我都行。”陌玄简短回应。多一个人而已，不影响她吃早餐。
　　结束通话，陌玄看了眼窗外系统模拟出的天幕，伸手拉严了窗帘，将一切光线隔绝在外。她戴上降噪耳机。
　　合上眼，右眼瞳孔深处，那枚“天启环”的幽蓝微光，如同星辰渐隐般，缓缓黯淡、熄灭。
　　意识仿佛挣脱了引力，向着深处缓缓沉坠。
　　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种不断下沉的失重感。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
　　---《血池》副本，尸横遍野，粘稠的血液几乎汇成了浅洼。一个身影从血泊中撑起身体，她喘息着，染血的手指摸索着，终于抓住了一把匕首。她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半张脸上溅满了鲜血，顺着下颌线滴落。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玩家：陌玄。副本《血池》通关。等级评估：S。】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血泊上，那里倒映出一个狼狈的自己。环顾四周，除了她，再无一人生还。
　　死寂笼罩着这片屠场。
　　突然，她的视线边缘，闯入了一抹洁白。
　　陌玄瞳孔一缩，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进入戒备状态。然而，她的反应还是慢了——那道白色的身影前一秒还在远处，下一秒已然闪现在她面前！速度快到超出了她的动态视觉捕捉能力！
　　陌玄来不及思考，握着匕首的手臂猛地挥出，朝着那抹白色刺去。
　　“碰——”
　　一声轻响，匕首被一股力量震飞，脱手落下，重新砸进血泊里。
　　她的手腕被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死死攥住，那力道毫不怜香惜玉，甚至让她听到了自己骨骼的细微声响，剧痛传来。紧接着，那只手向上一提，竟将她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拎离了地面，悬在半空。
　　直到此刻，她才勉强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与周围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脸上覆盖着一副纯白面具。一头银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身材高大，需要她仰视。
　　陌玄在半空中挣扎着，双腿徒劳地踢动，呼吸因疼痛而急促。那只攥住她小臂的手纹丝不动，仿佛真的会捏碎她的骨头。
　　然后，她看到男人伸出了另一只同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他用拇指的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擦拭过她脸颊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将那刺目的红抹去大半。
　　就在陌玄以为他会说什么或做什么时，那只拎着她的手突然一松！
　　“噗通！”她毫无防备地摔回冰冷粘稠的血泊中，溅起一片污浊。
　　她几乎是立刻伸手，想要再次抓起近在咫尺的匕首。
　　然而，一只皮鞋，先一步，踩在了那柄匕首之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陌玄抬起头，逆着光，只能看到那片白色面具，和面具后方，那双似乎正在俯视她的眼睛。
　　紧接着。
　　这个神秘的男人，竟然屈尊降贵般地，单膝跪了下来，右膝抵在肮脏的血泊中。他伸出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再次托起她的脸，只是让她能与自己平视。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从面具下传来。
　　“玩家，陌玄。”
　　“来一场交易。”
　　陌玄喉咙干涩，声音沙哑：“什么……？”她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我送你出去。离开HSS，回到……现实。”
　　回到现实？
　　陌玄愣住了。这个诱惑对于任何一个被困在这个血腥游戏中的玩家来说，都无疑是巨大的。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她哑声问，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反之……”男人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问题
　　然而，他话未说完！
　　陌玄撑在血泊中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握住了另一块尖锐的骨片！就在男人开口的瞬间，她猛地扬起左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骨片狠狠划向男人托着她脸颊的那只手的手臂！
　　男人似乎没料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反抗。他反应极快地松手后撤，骨片只险险擦过他白色的衣袖。
　　陌玄趁机向后，拉开距离，再次挣扎着撑起身体。她脸上沾着血污和泥泞，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地盯着那白色的身影，一字一顿地宣告：
　　“拒、绝、交、易。”
　　“我不可能……就这样白白出去！”
　　“我在这里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经历了那么多厮杀……不只是为了……苟且地活着！”
　　她站在血泊与尸骸之中，身形狼狈，却仿佛一柄刚刚出鞘、染血的利剑，锋芒毕露，宁折不弯。
　　那双眼睛，透过血与污秽，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意志——她想要的，远比“活着”更多。
　　也许是力量，也许是答案，也许是……颠覆这个世界的资格。
　　白色的面具静静地对准她，机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这个女孩的反应，略微超出了他的计算。
　　——
　　清晨，意识被强行拽回现实。
　　陌玄猛地睁开眼，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她感到浑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睡裙紧贴在皮肤上。四肢酸软无力。
　　她很少做梦。但每一次梦境，都毫无例外地与“AX”有关。
　　逼真得令人心悸，仿佛时空倒流，再次亲历。
　　她和AX相识得很早，在一切都还未定型的时候，勉强……算是朋友吧。
　　她缓了缓神，支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得去冲个澡了。
　　起床，做了几组简单的拉伸动作。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