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59、老实

　　在医疗组，编号005的医疗官虞妧为陵衡抽取了一管暗红色的静脉血。她是少数几个能让陵衡相对“配合”的医疗人员。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全面血检？”虞妧将采血管贴上标签，状似不经意地问。
　　陵衡的身体数据一直是医疗组的重点关注对象，但通常都是强制或例行检查，很少见他主动过来。
　　陵衡将卷起的袖子整理下来，遮住手臂上那个微小的针眼，随口答道：“陌玄让我来看看。”语气平常，却让虞妧顿了顿。
　　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用平和的语调补充道：“哦，那挺好。多注意休息，别太透支……另外，”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陌玄她自己的身体，其实也并不算太好。”
　　陵衡原本有些散漫的神色瞬间收敛，赤瞳微眯，：“她身体不好？细说。”
　　虞妧顿了顿，改口道：“抱歉，医组有规定，必须为所有人员的身体状况保密。”
　　“这样啊……”陵衡没再纠缠，站起身，“明天结果出来了直接发给我。走了。”
　　他大步离开了医疗区。
　　走在系统大厦的走廊里，陵衡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
　　“还挺多秘密的……”他低声喃喃。
　　他走出系统大厦宏伟的正门，沿着长长的台阶向下。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仰起头，望向大厦顶层——那里属于主系统办公室。
　　以他的视力，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巨大窗面轮廓。但他无比确信，此刻，在那扇窗后，一定有一个人，正用天启环的眼睛，“看”着他。
　　他对着那个方向，忽然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有些嚣张的笑容。然后，他背转过身，抬起右手，高举过头，朝着身后大厦顶层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中指与无名指收起，拇指、食指、小指伸直。
　　他不再停留，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悬浮车，拉开车门，利落地驶离，很快消失在川流不息的系统界交通线上。
　　顶层办公室内。
　　陌玄站在落地窗前。天启环的视觉让她清晰地看到了陵衡转身、仰头、微笑，以及最后那个对着她比出的手势。
　　右眼的机械瞳孔微微收缩，在瞬间就解读出了那个手势在某个特定文化语境中的含义。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座驾汇入车流消失，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这个人……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她是真的，越来越看不懂陵衡了。他的行为模式、他话语里的真意、他那些轻佻举动下的深意……
　　而这种无法完全掌控、无法清晰预判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而又……奇怪地牵动着心神。
　　陵衡并未返回自己的住所，而是驱车来到了审判阁——HSS内部司法与特殊执法的核心机构，也是他作为“002”序列及直属司部负责人的常驻之地。
　　他刚踏入审判阁那肃穆威严的大厅，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然等候在前。
　　来人正是军部总指挥官，序列010，烺倾。他身高与陵衡相仿，肤色是深麦色，眉骨上一枚冷银色的眉钉在审判阁冷白的光线下泛着硬质的光泽。
　　“002，奉主神最新指示，直属司部的‘清道夫’执法者部队，即日起转隶军部统辖。相关交接程序已备妥。”
　　“清道夫”——HSS内部最精锐的特殊清除部队，一直由陵衡直接掌控，是司部最重要的武装力量。
　　陵衡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依旧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是吗？兵权交给专业的军部，倒也说得过去。”
　　他干脆利落地在烺倾递过来的权限转移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代号，并同步在系统中确认了指令。
　　烺倾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文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便带着随行的军部人员离开了审判阁。
　　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审判阁顶层，属于最高审判长的座椅上，陵衡独自坐着。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赤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淀为一种近乎冰冷的深红。
　　他手指敲击着冰冷的金属扶手，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
　　主神……开始有意地，削弱、分散司部的力量了。
　　将“清道夫”划归军部，绝不仅仅是简单的编制调整。这更像是一种隐约的防备与制衡。
　　陵衡缓缓向后靠进椅背，仰头望着审判阁高耸的、雕刻着繁复律法条文的天花板，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HSS内部的权力格局，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似乎开始涌动。而他和陌玄所处的中心漩涡，感受无疑最为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正是之前从陌玄那里“顺”来的薄荷糖。
　　他剥开糖纸，将那颗小糖球丢进嘴里。
　　极其猛烈、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薄荷味如同爆炸般在他口腔里炸开！呛得他瞬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他妈是糖？！”他好不容易缓过气，盯着手里剩下的糖纸，一脸难以置信。
　　难怪她吃糖时总是一脸冷静克制，原来是这种级别的“凶器”！
　　陵衡捂着还有些发麻的喉咙，心有余悸地将糖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再也不手贱从陌玄那儿拿糖吃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次，是真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