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57、糖球

　　女人发起火来真可怕。
　　陵衡被细链牵着走在系统大厦的走廊里，脑子里还回放着刚才一幕。连他都不自觉收敛了气息，嗯，确实……挺带劲的。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她这气呼呼的，是要带我去哪？
　　总不会是直接去“销毁处理”吧？
　　应该……不至于？
　　穿过层层需要极高权限验证的自动门，最终抵达的地方，陵衡并不陌生——陌玄作为主系统的私人办公室。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流淌的数据星河与虚拟星云。
　　他们在《天祀》那循环里挣扎了整整十天，而回到系统核内层，主时间流显示，仅仅过去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陌玄松开细链，任由它垂落在地。她径自走向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开始翻找什么。
　　陵衡则“乖乖”站在原地没动，赤红色的猫瞳在室内冷白的光线下，故意瞪得圆溜溜的，配上那头银发，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极具欺骗性的无辜与……委屈？
　　看我多听话。
　　骂了别人，就不能骂我喽。
　　他现在卖乖有屁用！
　　陌玄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他那股“人畜无害”气息，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继续在抽屉里翻找。指尖触碰到熟悉的糖纸，她动作微顿，随即摸出一根薄荷味棒棒糖。
　　她利落地揉开糖纸，看也没看，直接将那颗糖球塞进嘴里。冰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浇灭了些许心头的燥火。
　　她含着糖，刚想继续处理公务，却听到身后传来链子的晃动声。回头，只见陵衡正冲她快速地眨巴了几下眼睛，那眼神湿漉漉的，竟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如果忽略他眼底那抹笑意和玩味的话。
　　若不是他的嘴此刻被封住了，陌玄毫不怀疑，一堆能把她噎得说不出话的歪理已经倾泻而出。斗嘴，她从来不是他的对手。
　　她干脆不理会，转身想继续研究桌上关于《天祀》的初步分析报告。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从侧后方伸了过来！精准地捏住了她露在唇外的糖棒末端，然后轻轻一抽——
　　那颗刚含了没几秒的糖球，就这么被抽走了。
　　陌玄一愣，嘴里瞬间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残留的薄荷凉意。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张口就朝着被抽走的糖球方向咬去！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陵衡抽回的手指间，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塑料小棒，那颗糖球……已经在陌玄那下意识的一咬中，消失在她唇齿间了。
　　陵衡看着指尖的小棒，又抬眼看了看陌玄似乎还在回味的嘴唇，赤瞳里闪过惊愕，随即化为更浓的笑意和兴味。
　　怎么还护食？他无声地用眼神传达这个讯息。
　　陌玄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被链子像牵狗一样牵回来的是陵衡，可刚才被逗弄得像狗一样的，竟然是她自己！
　　想到这层，她又羞又恼，狠狠瞪了陵衡一眼。她心里清楚，语言攻击对这家伙基本无效，搞不好还会被他反将一军，她能做的，最多是防止他用语言攻击自己——虽然他现在被物理禁言了。
　　她陌玄本就不是伶牙俐齿之人，大多数时候惜字如金。
　　愤愤地，她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棒棒糖，这次动作更快，撕开糖纸，直接“咔嚓”一口，将糖球整个咬了下来，然后把糖棒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回收口。做完这一切，她还故意鼓着一边腮帮，用舌尖顶着那颗糖球，示威般地看了陵衡一眼。
　　看你怎么抢！
　　陵衡看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即使隔着口笼，也能感觉到他在闷笑。
　　陌玄不再理他，拿着初步的《天祀》分析报告，走到旁边一组灰色沙发边，坐了下来，开始专注阅读。
　　陵衡也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在她正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细链依旧连接着两人，他坐下后，链子自然垂落，长度刚好让他的双手可以搭在膝盖上。
　　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
　　时间悄然流逝，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十分钟。
　　陵衡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在自己的思绪上。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那根细链在冷光下泛着光泽。然后，他抬起头，试图看清对面沙发上那个专注的身影。
　　好吧，近视真烦人。
　　他在心里第N次抱怨。两人相距不过两米左右，这个距离，他本该能清晰地看到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她因为含着糖而偶尔微微鼓动的腮帮。
　　但现在，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陌玄只是一个线条优美的轮廓，面容仿佛蒙着一层薄纱。
　　他真该去配副眼镜了。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哦不！随即又被他否定，戴眼镜多傻！破坏气质，影响行动，还得时刻注意别在打斗中飞出去……
　　算了，模糊就模糊吧。
　　朦胧美。
　　而此刻的陌玄，眉头确实越皱越紧。
　　光屏上的分析报告显示，《天祀》的潜在危险评估已经达到了理论上限——SSS级。目前整个HSS运行至今，尚未诞生一个被最终确认为SSS级的副本，连SS级都凤毛麟角，著名的《血池》便是其中之一。
　　但《天祀》的特殊性远不止于此。报告指出，它的力量源泉并非像《血池》那样，来自主神律核的衍生，而是来自于某个未知的源头。更令人不安的是，根据数据反推，它的诞生时间几乎与HSS本身同期！
　　“与‘禁器’高度同源性……”
　　而其中一项关于《天祀》机制的分析。
　　“主题之一：预言（Oracle）。”
　　预言？
　　手腕上传来一阵持续的扯动感。
　　她抬眼。
　　只见对面沙发上的陵衡，正用那双即使近视也依旧亮得惊人的赤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他又快速眨巴了几下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像蝶翼般扇动。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比如……我？
　　陌玄怔了一下，目光从光屏上的文字，移到陵衡脸上，再落到连接两人手腕的那根细链上。
　　差点忘了他还在。而且，还被她用链子“拴”在对面。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尽管可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