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15、夜繁

　　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夜砂端着一只素白茶盏走进来。他脚步很轻，毛茸茸的跳鼠耳朵微微颤动。
　　“陌玄大人，”他声音温和。
　　“这是C区新培育出的数据茶饮，静心凝神……属下带来给您尝尝，希望您能喜欢。”他将那杯茶轻轻放在陌玄的操作台边缘，唇角扬起一个腼腆的弧度。
　　陌玄从光屏上的副本参数中抬起眼，扫过那杯茶，又落回夜砂脸上。
　　“哦，谢谢。”她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确实能舒缓疲惫。
　　夜砂见她没有排斥，眼底漾开欣喜，像是被肯定了一般。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陌玄大人，感谢您之前救属下一命。”
　　他顿了顿，视线微微下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听闻数据海边缘新生成的‘流星花海’景观很独特，能量波动绚丽……不知大人能否……是否有时间陪小的一起去观览？”
　　“流星花海？”
　　陌玄放下茶盏，右眼中数据流短暂加速，调取了相关区域信息——确实存在一个新生成的观测点，能量光谱呈现罕见的脉冲式爆发，类似流星雨。
　　“嗯，可以啊。什么时候？”
　　夜砂耳尖漫上一层薄红：“就、就今夜吧？听说夜间能量爆发最活跃，是星光漫天，流光溢彩的景象。”
　　“行。”陌玄点头。
　　“刚好活动间隙，放松一下也行。”
　　“那属下届时在数据海传输大厅等您。”夜砂几乎是立刻接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刚恢复寂静不到三秒，陌玄的私人通讯频道就亮起忧可的头像。
　　【玄玄宝贝。来我深海副本玩吗？我刚驯服了一只超大的发光海龟！带你兜风！】
　　陌玄回复：【不了。今晚有约。】
　　【有约？！和谁？等等……你刚答应了谁？004？夜砂哥？他？！有约？！哦——！！！】
　　陌玄：【？】
　　忧可:【没事没事！你俩约会！我不打扰，绝对不打扰！嘿嘿嘿……到时记得跟我讲讲细节哦！比如夜砂哥的尾巴有没有摇成螺旋桨什么的！】
　　数据海传输大厅的穹顶模拟着夜幕，幽蓝的基底上流淌着无数细碎的光点。
　　夜砂独自站在环形传送阵边缘，身影被柔和的光晕勾勒得有些清瘦。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入口方向，毛茸茸的跳鼠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空气的流动。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入口时，夜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盛满了碎星。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右手抚上左胸，恭敬地垂下头：
　　“陌玄大人。”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咖色高领衫，外套一件同色系的短款休闲制服，让他多了几分温和。
　　“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不久。”夜砂连忙摇头，耳尖微微泛红。
　　他侧身引路，“传送阵已经校准好了，能量流很稳定，可以直接抵达花海外围观测平台。”
　　两人步入巨大的环形传送阵中心，数据流开始加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光芒自脚下升腾，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片透明平台上。脚下是无尽深邃的、流淌着亿万编码光带的“海洋”，而头顶，便是那闻名已久的“流星花海”。
　　那并非真正的花朵，而是由纯净的数据能量凝聚而成的奇观。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数据海深处缓缓上升，在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骤然绽放，拖曳出长长的光尾，如同流星雨，又如同瞬息生灭的透明花朵。赤红、冰蓝、幽紫、灿金……各种色彩爆炸开来，相互交织、碰撞，又无声湮灭，将整片虚空映照得流光溢彩。
　　夜砂屏住了呼吸，棕色的眼眸被这漫天光华点亮。他悄悄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陌玄。
　　光影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流转，那双眼瞳倒映着生生灭灭的星河。她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夜砂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几分。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
　　“陌玄大人……喜欢吗？”
　　数据海的虚空之中，流星般的能量花苞无声绽放，绚烂的光尾拖曳出的虹彩，将陌玄的眼瞳映得流光溢彩。她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能量奇观。
　　“喜欢。”
　　夜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垂下眼，看了一眼腕部的虚拟计时器，脖颈微微泛红。
　　“还有四分钟……会有‘夜繁’开满星海。”——那是他耗费了不少心力才调试好的专属程序，只为在这一刻，让最盛大的一场繁花为她绽放。
　　然而，他话音未落，陌玄身侧悬浮的信息屏骤然亮起刺目的猩红色。
　　文字强制弹出：
　　【警报！002陵衡擅自篡改S级高危副本“无尽螺旋”核心参数！稳定性急剧下降！请求001即刻前往强制干预及清理！】
　　夜砂脸上浅浅的红晕褪去，尾巴也无力地垂落在身后。他看着陌玄蹙紧的眉头。
　　“您……要走了吗？”
　　“是的。”
　　陌玄的视线从警报信息上抬起。
　　“对不起，夜砂。你说的‘夜繁’花海，我可能见不到了。”
　　她甚至来不及多做一句解释。空间波动瞬间扭曲了她周身的景象。
　　“抱歉，先告辞一步。”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透明平台之上。
　　来得突然。
　　去得决绝。
　　方才还流转着绚烂光华、弥漫着微妙气息的平台，瞬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空，和独自站在那里的夜砂。能量“流星”依旧在他头顶无声地生灭，爆开一片又一片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她消失的地方，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腕间那个还在跳动的计时器。
　　“可是，还有一分钟啊……”
　　虚拟表盘上的数字无情地归零。
　　刹那间，整片数据海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些原本肆意绽放的“流星”骤然停滞，然后无声无息地湮灭在黑暗里。
　　预告中本该盛大绽放、铺满整片星海的“夜繁”，最终连一个花苞都未曾出现。
　　因为预设这场华丽演出的程序，在最后的三秒，被他亲手关闭了。
　　夜砂抬起手，调出那块数据板，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划。屏幕上，那个命名为【For Her】的程序模块，瞬间黯淡下去。
　　他望着眼前迅速重归沉寂的黑暗虚空，许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