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14、色盲

　　【叮——】
　　任务通知弹在陌玄的个人终端上，发件人是003-绯维。
　　陌玄指尖悬在【驳回】选项上，正准备习惯性地点下去。
　　毕竟《薇拉的八音盒》这种低魔童话风副本的Bug，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主系统亲自处理。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落下的瞬间，第二条信息紧随而至，还是语音条。
　　陌玄下意识点开。
　　绯维那甜腻的夹子音瞬间充斥：
　　“小陌玄~，《深渊回响》里的小怪串副本了，跑到《薇拉的八音盒》里出现Bug收不回来，你呢，就去接手一下吧！事成后，该副本权限分你，三七分，另外加五十万EC哦！”
　　“……”
　　陌玄准备点驳回的手指，落在了【同意】上。
　　《薇拉的八音盒》副本，正厅。
　　八音盒乐曲在空气中飘荡，布幕后方，是一座中世纪欧风三层洋楼，中央镂空的设计让视野可以直达顶部彩绘玻璃。
　　陌玄的身影刚在正厅凝实，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环境。
　　一声咆哮撕裂了宁静！
　　一头高达三米、长着四只巨眼的怪物，撞破侧面的装饰墙壁，直扑陌玄而来！
　　是《深渊回响》里的精英怪——巨兽格卡。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陌玄瞳孔一缩，反应极快，腰间长刀瞬间出鞘，横在身前！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迸发！
　　脚下瓷砖寸寸龟裂。她不敢硬抗，借着这股力道足尖猛地一点，身形向后飘飞，一个空翻，稳稳落在了二楼的雕花围栏上。
　　那笨重的格卡咆哮着，转身冲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听着那脚步声逼近二楼，陌玄暗骂一声，立刻寻找掩体。她迅速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去，目光锁定在房间角落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实木衣柜上。
　　她快步冲过去，拉开柜门，侧身钻了进去，反手将柜门合上。
　　光线瞬间被隔绝，狭小的空间内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怪物越来越近的脚步。
　　然而，就在她刚松一口气的瞬间——
　　黑暗之中，毫无预兆地，一对圆圆的瞳孔，在她面前猛地亮起！
　　陌玄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极度惊吓之下，条件反射地就要溢出一声惊呼。
　　但声音还未出口，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以更快的速度捂住了她的嘴，将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与此同时，她的双手被人扣住，牢牢按在了柜壁上！
　　震惊过后，天启环夜视能力瞬间激活，视野变得清晰。
　　她也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脸。
　　银白色的短发在黑暗中略显凌乱，一双赤红的猫瞳在近距离下瞳孔放大，正带着几分戏谑，牢牢锁住她。
　　“嘘。”
　　陵衡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吐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陌玄整个人都僵住了，被迫保持着这个奇怪姿势，只能眨了眨眸子。
　　陵衡弓着身，将她完全圈在身前狭小的空间里。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拇指竟还有意无意地轻轻蹭着她的掌心。
　　陵衡头顶那双毛茸茸的猫耳动了动，仔细倾听着柜门外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片刻。
　　几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陌玄动了动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意思是：可以放开了。
　　陵衡非但没动，反而靠得更近了些，赤红的猫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仿佛在欣赏她此刻受制于人的模样。
　　陌玄没时间也没耐心跟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实木柜门被人从里面一脚猛地踹开！
　　陵衡大概是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中了，闷哼一声，狼狈地从柜子里跌撞出来，站稳后，揉着被踹疼的部位，眼神幽怨地看向从柜子里淡定走出来的陌玄。
　　陌玄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怎么在这？”
　　陵衡扯了扯嘴角，“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吗，主系统大人？什么时候这种清理杂鱼的小任务，也需要您亲自出马了？”
　　陌玄懒得跟他斗嘴，直接切入正题：“算了。你把《深渊回响·格卡》的详细数据信息同步给我。”
　　她需要尽快解决这个麻烦，拿到副本权限和那五十万EC。至于这个神出鬼没的002……只要不妨碍她完成任务，暂时可以忽略。
　　怪物格卡的嘶吼咆哮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陵衡赤红的猫瞳立刻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指尖的利爪无声弹出，他刚迈出一步，准备去处理怪物。
　　身旁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陌玄足尖在二楼精美的雕花扶手上一蹬，从高处一跃而下。
　　【极速寻猎】
　　眼前一花，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怪物嘶吼，然后是血肉被强行撕裂、数据核心被瞬间捏爆的闷响！
　　虚拟的血肉如同烟花般炸开，粘稠的血液泼溅了刚落地的陌玄一身，将她雪白的羽翼和深色的外衣染得一片狼藉。她站在一片猩红之中，羽翼微振，甩落几滴血珠。
　　看啊，这就是主系统大人，强大，高效，不容置疑。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中，从洋楼更深的角落，隐约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啜泣。
　　这个副本里，还有玩家。
　　而且，他们目睹了刚才那血腥的一幕。
　　“呵，”陵衡站在二楼围栏边，俯视着下方的陌玄，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赞许。
　　“既然怪物处理好了，那接下来，就是这些系统串乱导致的‘小麻烦’了。”
　　他转身，朝着角落那群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玩家们走去。
　　“什么意思？”陌玄抬起头，沾染着血渍的脸上眉头蹙起。
　　陵衡脚步不停，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Oh no~拜托！亲爱的主系统大人，”
　　“小的知道您下不去手。这种脏活、累活，不就只能由我来代劳喽？”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现在那群玩家面前。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求饶或反应的时间，染血的爪刃带着一道冰冷的弧光，毫不犹豫地挥落！
　　虚拟血液再次喷溅，比怪物的血更温热，更刺目。一个玩家的身影瞬间僵直，随即化作破碎的数据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血腥味更加浓郁了。
　　陵衡皱了皱眉，看着自己又被溅上新鲜“血液”的手臂。
　　“啧，真麻烦。下次干这种活之前，应该先把‘绝对生理控制键’先关掉的。”
　　他指的是系统内置的、模拟真实血液和生理反应的模块。
　　“陵衡！”
　　陌玄几步冲上前，挡在了他和剩余玩家之间。
　　陵衡抬起眼，脸上溅满了血液，衬得他本就俊美的五官在欧式洋楼的背景下，有种惊心动魄的邪气。
　　“怎么？主系统大人要一起来吗？我教你啊！很简单的，就像这样——”
　　他作势又要抬手。
　　“这些根本不需要你动手！副本异常结束后，滞留的错误数据，包括这些因系统串乱误入的玩家账号，平台会自动进行扫描和注销处理！”
　　“是吗？”他慢悠悠地反问，赤红的猫瞳紧紧锁住陌玄试图维持冷静的脸。
　　“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主系统大人？‘自动注销’？那多慢啊，而且……哪有亲手清除来得干净利落，永绝后患？”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陌玄，血腥味扑面而来。
　　“疯子。”陌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你呢？一个强大到令人畏惧，内核里却偏偏藏着不该有的、致命情感的……怪物？”
　　“我们俩，到底谁更疯一点？”
　　在陵衡的视角里，世界是单调的。
　　他是个色盲，分不清红色，更看不清脚下那片逐渐扩大的、刺目的血泊。满地的猩红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灰暗。
　　但偏偏，他的嗅觉异常敏锐。
　　他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虚拟血液模拟出的、极度逼真的血腥气。
　　这气味刺激着他的神经，放大着他骨子里的暴戾。
　　他看不见自己造成的惨状有多触目惊心，却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那死亡的气息。
　　这或许，比他亲眼目睹鲜血淋漓，更加残忍。
　　格卡那庞大的数据流已被彻底解析、打包，传送回了它原本该在的《深渊回响》副本。
　　空间残留的异常波动渐渐平息。
　　陵衡径直走向任务结算前台。他指尖在虚拟光屏上快速划过，提取了本次任务的收益——那笔可观的EC点数，以及关于这个童话风副本的部分权限。
　　就在他准备确认接收时，一股甜腻的香气忽然侵入鼻腔。
　　“陵衡大人，刚从副本出来，累不累啊？”
　　伴随着这刻意拖长的声音，一道窈窕的身影轻巧地贴了上来。绯维，序列003，此刻身着一袭酒红色吊带长裙，勾勒出惹火的曲线，薄薄的渔网黑丝包裹着长腿，卷发慵懒地披散在光洁的肩头。她朝陵衡投去一个拉丝的眼神，笑容明媚。
　　她心里暗自懊恼。刚才通过后台监测才知道，陵衡竟然也进了《薇拉的八音盒》。早知如此，她绝不会把陌玄也指派过去，平白浪费了一个能与陵衡“独处”执行任务的机会。
　　陵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在绯维几乎要靠上他手臂的前一秒，脚步不着痕迹地向侧后方一滑，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肢体接触。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结算光屏上移开，确认收益到账的瞬间，便转身准备离开。
　　绯维在系统界是出了名的“花蝴蝶”，凭借其003的高序列和出众的容貌，见到合眼缘的男性系统或高阶NPC总要上前撩拨一番，玩得开也放得开。她垂涎陵衡那兼具野性与俊美的皮囊以及强大的实力已久，只是对方始终像块捂不热的寒冰。
　　见陵衡一点面子都不给，连个正眼都吝于施舍，绯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一丝幽怨。她顺势倚靠在结算前台的边缘，指尖把玩着裙摆上装饰的金属蝴蝶链，另一只手则摸出一支色泽艳丽的口红，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真是……不解风情。”
　　但她绯维字典里从无“放弃”二字。越是难以征服的高岭之花，越能激起她的好胜心。她不信，凭借她的魅力，会一直碰钉子。
　　“003，工作期间请注意形象。《系统法》行为规范细则第17条有明确说明，在公共任务区域及核心办公区，需穿着统一制式服装。请遵守规则。”
　　来人是夜砂。
　　绯维翻了个白眼，收起口红，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呀，知道了知道了！换就换嘛！”
　　她嘴上应着，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陵衡消失在副本出口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偶遇”的计划。这条难得一见的“大鱼”，她钓定了。
　　而已经离开副本的陵衡，对身后这场小小的风波毫不知情，也毫无兴趣。他赤红的猫瞳中，只残留着刚才陌玄斩杀怪物时那干脆利落的身影。
　　“麻烦。”他低声自语，却不知指的是方才纠缠的绯维，还是那个总在他思绪中占据一席之地的陌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