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沉于数据海》江暮迟舟

13、血池

　　莹绿色的“通关率80%”在云层上滚动。下方，血池翻涌的赤色浆液倒映着玩家们劫后余生的狂喜笑脸。他们欢呼着，推搡着，踏着羽翎浮桥，争先恐后地奔向那近在咫尺的光门——逃离这炼狱的出口。
　　高空之上，陌玄的电子虚拟体静静悬浮。眼瞳映照着下方的欢腾。
　　血池，这个被她耗费心血的副本，终于……能送走一批人了。代价是沉重的——她能清晰感受到核心深处传来的细微“滋啦”声。
　　格式化进度？恐怕又推进了不止12%。
　　就在首名玩家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光门那温暖边缘的刹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来自下方凝固的血池！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秒还在翻涌的赤红浆液瞬间冻结，映出玩家们脸上骤然僵住的狂喜。紧接着，死寂被打破！凝固的“镜面”以更狂暴地倒卷而起！不再是液体，而是化作尖锐如刀的巨浪！
　　玩家的欢呼冻结在喉咙，化作惊恐绝望。巨浪之中，无数强化NPC从血浆里钻出！
　　【系统提示：副本难度→120%】
　　【全员死亡倒计时：3，2，1——】
　　陌玄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展开！强大的反震力让陌玄在空中一个趔趄。
　　她猛地抬头！只见余晖被扭曲，将整个血池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陵衡的身影悬浮在半空，赤红的猫瞳穿透空间，冰冷地锁定着她。
　　血浪无情地合拢。
　　【副本《血池》全员死亡】
　　“喜欢我的新程序吗，主系统大人？”陵衡的指尖缠绕着几缕刚刚消散的玩家残影。他五指猛地收拢，将其碾碎成虚无的光点。
　　“你呕心沥血，修补这破副本三昼夜，我篡改核心规则代码，只需要三分钟。”
　　“高兴吗？”
　　“你当普度众生的菩萨，那我就当索命不眨眼的阎王爷。”
　　“你救一个人？”
　　“我就杀十个。一百个。直到你那双慈悲的眼，看清这狗屁世界的真相。”
　　“陵衡——！”一道金属羽毛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撕裂空气，射向陵衡的脸颊！
　　羽毛擦过陵衡的投影脸颊，留下一道细长伤口。投影一阵波动。
　　【警告！禁止攻击同僚！】
　　系统禁令强行遏制了她进一步的攻击。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要毁掉她付出巨大代价才争取来的一线生机？
　　她猛地背过身去，羽翼剧烈颤抖，却无法再看一眼那修罗场般的血池。
　　“咻——！”
　　一道细微致命的破空声！一枚合金刀片，精准地嵌入了她右侧羽翼的能量接口！
　　陌玄闷哼一声。
　　剧毒顺着导管疯狂逆灌！肉眼可见的冰裂纹瞬间从伤口处蔓延开来，爬满了羽翼，伴随着脆响，三根次级飞羽应声断裂。
　　【警告！同僚攻击禁令触发！严重违规！】
　　刺耳的警报响彻云霄，主神的意志降临。
　　然而陵衡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身影瞬间实体化出现在陌玄身侧！猛地抓住她翼根处的羽毛，狠狠一撕！
　　那根钢羽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他捏着那染血的钢羽，挑衅地举向警报轰鸣的天空，嘶吼道。
　　“来啊！有种就让这狗屁禁令现在就劈死我！”
　　“疯子，疯子疯子疯子”
　　陌玄彻底怒了！
　　她不顾翅膀的剧痛，猛地旋身！
　　“你格式化程度又深化了5%？！脑子也被格式化了？！”
　　“哈！用得着你关心？”陵衡避开，身影贴近。
　　“收起你那可笑的慈悲！跟我走！”
　　陌玄根本不想再与他纠缠，抬手就要强行启动副本轮回程序，调出紧急脱离的电子屏幕。
　　陵衡眼中厉色一闪，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他不再攻击，而是死死抱住了陌玄。
　　“放开！”
　　陌玄挣扎，羽翼拍打。
　　能量碰撞引发了空间的不稳定！
　　空间仿佛失去了支撑点，他们如同坠落的流星，向着血池最深处的核心沉去！
　　失重感攫住了他们。
　　下一秒，冰冷取代了灼热，死寂取代了喧嚣。
　　他们重重摔落在一片空间。这里是陵衡的数据空间，绝对的领域，主神的禁令也无法轻易穿透。
　　陌玄迅速推开陵衡，踉跄着站稳，受损的右翼无力地垂落。
　　“陵衡！你到底想干什么？”
　　陵衡却无视她的质问，狠狠碾过脚边一块漂浮的晶片。晶片应声而碎，炸开的碎片瞬间重组，投射出一段影像：
　　画面中，一名玩家接过能量模块，脸上满是感激。然而，在陌玄转身的瞬间，那人眼底闪过贪婪，指尖悄然弹出一缕黑色数据流，植入了模块核心。
　　“看清楚！”
　　他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陌玄面前，手指狠狠陷进她的下颌骨，强迫她扭过头，看向空间中央——那里，血池最后时刻的惨状正在回放！
　　——正是她上次在另一个副本中，拼死救出的幸存者的声音，那些曾对她感恩戴德的嘴脸，此刻正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她。
　　“看清了吗？！”陵衡的牙几乎要咬碎，他粗暴地掰过陌玄惨白的脸，强迫她的机械瞳孔聚焦。
　　“你省下自己的救命能源，给他们造浮桥！给他们希望！他们转头就把你卖了！”
　　“这就是你要护的众生？嗯？！”
　　“够了！”
　　「共罪」瞬间在她手中凝聚！刀光一闪，斩向那播放影像的晶片！晶片应声粉碎！然而，刀锋并未停歇，划破空间，直指陵衡的咽喉！
　　“你到底要干什么？陵衡。”
　　面对那锋利的刀锋，陵衡却没有躲闪。他甚至向前一步，主动将脖颈迎上了冰冷的刀口。爪子带着挑衅，轻轻在近在咫尺的刀面上敲击着，发出清脆又危险的“叮叮”声。
　　“我要你睁开眼看看。”
　　“看看主神想要的是什么。”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数道猩红的主神通告瞬间投射在两人头顶：
　　【褒奖002清除叛逆玩家，维护副本纯净性！】
　　【惩罚001擅自修复副本，干扰核心规则！扣除权限点数！】
　　“你以为的人性是什么？”
　　“是你救了他们之后，得到的只是他们背后捅来的刀子和无尽的谩骂？还是他们为了活下去，可以毫不犹豫地联合起来，摧毁主神最‘伟大’的工具——那个曾经把他们从水火里捞出来的主系统？！”
　　他染血的爪子抬起，狠狠捏碎了那猩红通告屏！虚拟玻璃渣溅射，深深扎进他的掌心，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陌玄。
　　“现在懂了吗？我的……陌玄？”
　　指尖掠过陌玄的耳际，将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我当这杀人不眨眼的阎王，才能替你把这地狱里的脏活累活都干了……”
　　“……才能让你干干净净地当你的菩萨。”
　　陌玄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沾着血污的脸。手中的刀，再也无法向前递出一寸。
　　主神的惩罚通告在无声闪烁，陵衡掌心的血滴答落下，空间里漂浮的幽蓝数据流缓缓移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过了许久，久到陵衡以为她依旧会固执地挥刀相向。
　　陌玄握着刀的手，终于，缓慢地垂落下来。刀尖划过纯白的地面，没有留下痕迹。
　　她微微启唇，“下次……先告诉我名单。”
　　陵衡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我帮你筛选。筛选那些……真正值得被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