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似荏苒星》柠檬不吃甜

3、第二章 风动

　　早读课的铃声像一根细弦，轻轻扯了一下整栋教学楼的喧嚣，市一中高三（1）班瞬间被朗朗书声填满，却也藏着少年人按捺不住的细碎心事。窗外的梧桐叶被盛夏的风卷着，轻轻擦过玻璃，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手，挠得人心尖发痒。

　　夏荏苒摊开语文课本，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目光却有些发飘。她坐得笔直，脊背依旧下意识贴着墙壁，长长的刘海垂在眼前，把所有慌乱都藏在阴影里。身边的林溪已经进入状态，嘴巴张合间，声音清亮又认真，像山间叮咚的泉水，干净又有活力。

　　林溪读书的同时，还不忘悄悄往夏荏苒这边挪了挪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软声说：“荏苒，你跟着我读好不好？读出来就不紧张啦，我声音大，给你挡着，没人会注意你的。”

　　夏荏苒指尖微顿，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是不想读，是不敢。

　　小时候，她因为声音轻、胆子小，读课文时总会被班里的小朋友哄笑，说她“像蚊子叫”“没力气”，甚至有调皮的男生故意模仿她发抖的声音，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从那以后，开口朗读就成了她的噩梦，哪怕只是小声跟读，都会让她神经紧绷，指尖发白，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下一秒就会迎来嘲笑。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哪怕身边有林溪陪着，也没能完全消散。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一缕风，几乎要被淹没在书声里。嘴唇微微动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默默看着课本上的文字，心脏跳得有些快。

　　林溪看出了她的局促，没有再勉强，只是悄悄把自己的课本往她那边推了推，用铅笔在重点句子下面轻轻画了线，动作温柔又细心，用无声的方式陪着她。

　　夏荏苒看着课本上浅浅的铅笔印，鼻尖一暖，心底的紧绷悄悄松了几分。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林溪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眼睛弯着，满是朝气，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稳稳地照在她的身边。

　　斜前方第三排，顾言琛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似在低头默写古诗文，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余光却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后排那个安静的身影上。从高一到高三，整整两年，他看了她无数次，每一次的目光，都藏着小心翼翼的心动与心疼。

　　他看过她永远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捧着餐盘默默吃饭，哪怕饭菜凉了，也不敢起身去加热；
　　看过她在下雨天，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攥着衣角，望着倾盆大雨，不敢找人同行，也不敢冒雨离开；
　　看过她被老师突然点名时，耳尖瞬间泛红，手指死死攥着课本，声音抖得不成调，坐下后把头埋得更低，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看过她在深夜的操场，抱着膝盖坐在看台上，望着夜空发呆，肩膀微微颤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不是不勇敢，只是不敢。

　　不敢唐突靠近，不敢贸然搭话，不敢让自己的心意，给本就敏感脆弱的她，增添一丝一毫的不自在。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用最克制、最安静的方式，替她挡掉一点点不安，一点点恶意。

　　此刻，看着她依旧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发白的指尖，顾言琛的心底轻轻一涩。他知道她怕朗读，知道她怕被关注，所以每次早读，他都会刻意把自己的声音放轻，避免太过响亮的声音惊扰到她；会在老师目光扫向后排时，轻轻咳嗽一声，用极细微的动静，给她提个醒，让她有个准备。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最下角，极轻地写了一个“夏”字，笔画温柔，又立刻用横线轻轻划掉，动作快得像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笔尖用力稍重，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像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

　　这一切，都被他身边的张野看在眼里。

　　张野是个大大咧咧的直爽少年，心思却细得很，和顾言琛同桌两年，早就看透了他藏在温和外表下的小心思。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顾言琛的胳膊，压低声音，一脸促狭：“可以啊你，默写都能分心，眼睛都快粘到夏学霸身上了，想谁呢？”

　　顾言琛面不改色，指尖翻过一页草稿纸，把那道痕迹藏起来，声音平淡：“别闹，马上要收默写纸了。”

　　“切，装什么装。”张野撇撇嘴，一脸了然，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心里把陈玥那句“顾言琛总偷偷看夏荏苒”彻底坐实。他瞥了一眼后排的夏荏苒，又看了看身边故作淡定的顾言琛，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两个人，一个闷着不说，一个躲着不敢，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教室另一头，陈玥正一边记单词，一边用余光扫着全班，她的八卦小雷达早就疯狂转动。自从开学看到林溪主动做夏荏苒的同桌，又发现顾言琛总偷偷关注夏荏苒，她的小脑袋瓜里，就已经脑补出了无数温柔的剧情。

　　是沉默学霸与孤僻少女的双向暗恋？
　　是阳光同桌温柔破冰，默默助攻？
　　是尖子班最隐秘的青春心事？

　　陈玥越想越兴奋，笔尖在单词本上胡乱画着小爱心，完全没注意到讲台上的班主任□□，已经看了她好几眼。

　　“陈玥。”□□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提醒。

　　陈玥猛地回神，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桌上，连忙抬头：“啊！到！”

　　全班瞬间哄地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早读氛围，瞬间轻松了几分。

　　□□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带着笑意：“认真点，马上要收默写纸了，心思收一收。”

　　“知道了老师……”陈玥脸一红，赶紧低下头，耳朵烫得厉害，不敢再四处乱看，只能乖乖盯着单词本，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夏荏苒和顾言琛的方向瞟。

　　林溪捂着嘴偷笑，悄悄对夏荏苒说：“你看陈玥，又走神啦，她就是个小迷糊。”

　　夏荏苒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快得像风掠过水面，只留下一道微不可查的涟漪，却足够惊艳。她很少笑，长久的沉默与自卑，让她早就忘了该如何舒展眉眼，可此刻，看着林溪灿烂的笑脸，听着班里轻松的笑声，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斜前方的顾言琛，恰好回头拿参考书，一眼就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少年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一直知道她好看，苍白的小脸，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像一幅安静的画，可他从来没见过她笑。原来她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像初春融化的冰雪，像暗夜亮起的星光，温柔得能化开所有坚硬。

　　顾言琛连忙转回头，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得有些失控。耳尖悄悄爬上一层浅红，他低头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她刚才那个浅浅的笑容。

　　原来，一点点温暖，就能让她笑起来。

　　那他以后，一定要给她更多更多的温暖。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十分钟的课间，是高三学子为数不多的喘息时间。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有人走出教室透气，喧嚣声裹着盛夏的燥热，扑面而来。

　　换做以前，夏荏苒只会把头埋得更低，把自己藏在课本后面，隔绝所有声音与人潮。可今天不一样，身边有林溪，她不用再独自面对这份嘈杂。

　　林溪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奶香小面包，包装袋还带着体温，是她早上特意让妈妈多装的，她直接把面包塞进夏荏苒手里，语气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荏苒，快吃，我看你早上就没好好吃饭，你这么瘦，不吃饭怎么撑过高三呀。”

　　夏荏苒愣了愣，手里握着软软的面包，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一暖。她从小就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总觉得自己会添麻烦，会被人嫌弃，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我……我不饿，你吃吧。”

　　“不行，必须吃。”林溪把面包往她手里又塞了塞，眼睛亮晶晶的，“我带了两个呢，这是专门给你的，你要是不吃，我就生气啦。”

　　夏荏苒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奶香在舌尖化开，软软的，甜甜的，是她很久没有尝过的温暖味道。

　　长到这么大，除了哥哥，很少有人这样强行对她好，不问缘由，不计回报，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

　　这一幕，落在了班里不少人的眼里。

　　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悄悄议论。
　　“夏荏苒居然跟林溪说话了？”
　　“她们俩真的成朋友了？”
　　“林溪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能靠近夏荏苒。”

　　议论声不大，却还是飘进了夏荏苒的耳朵里。她握着面包的手微微收紧，下意识想缩起身体，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小世界里。心底的恐慌，像细小的潮水，悄悄涌了上来。

　　林溪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她没有丝毫犹豫，大大方方地抬头，对着那些投来目光的同学笑了笑，语气自然又坦荡：“看什么呀，我跟我同桌玩，不行吗？”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把那些细碎的议论、好奇的打量，全部挡了回去。没有人再敢盯着她们看，教室里的目光，渐渐移开。

　　然后林溪低头，凑到夏荏苒耳边，声音轻轻的，像一颗定心丸：“别怕，荏苒，有我呢，谁也不能欺负你，谁也不能用奇怪的眼光看你。”

　　夏荏苒抬头，看向林溪。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溪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女孩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与坚定，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打量，只有纯粹的温柔与守护。

　　夏荏苒的眼睛，悄悄湿润了。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林溪。”

　　“跟我客气什么！”林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不远处，顾言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心底，有一点点细微的涩意，却更多的是松了口气。有人愿意这样光明正大陪着她，护着她，比他只能远远看着，要好得多。他不求靠近，不求回应，只要她能平安，能开心，能不再那么害怕，就足够了。

　　顾言琛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全新的黑色中性笔，笔身干净，书写流畅，是他特意准备的。他记得，夏荏苒的笔总是用到没水了才会换，总是舍不得用新的。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攥着那支笔，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节课上课前，他起身，假装去教室后面扔垃圾，脚步缓缓，路过夏荏苒的座位时，轻轻把笔放在她的桌角，动作自然得像顺手而为，没有说话，没有看她，放下笔，就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快得像一场无声的温柔。

　　夏荏苒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桌角那支崭新的笔，笔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干净又温暖。她抬头，只看到顾言琛走回座位的背影，白衬衫的后领干净利落，肩膀平直挺拔，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她的心，轻轻乱了一拍。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笔，冰凉的笔杆，却让她的手心微微发烫。

　　林溪眼睛一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夏荏苒，挤眉弄眼，语气带着几分调皮：“哇哦——荏苒，顾言琛给你送笔耶！他肯定是特意给你的，我都看见了！”

　　夏荏苒的耳尖，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她连忙把笔握在手里，藏到课本后面，小声辩解：“他……他可能只是放错了。”

　　“才不信呢。”林溪捂着嘴偷笑，“顾言琛从来不会乱放东西，他就是对你好。”

　　夏荏苒没再说话，只是握着那支笔，心脏跳得飞快。她悄悄看向斜前方的顾言琛，少年正低头看书，侧脸干净温柔，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暖得晃眼。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总会默默帮她捡掉落的书本，知道他总会悄悄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知道他总会在她最窘迫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敢信。

　　不敢信这样温柔耀眼的少年，会注意到渺小又奇怪的自己；不敢信自己这样的人，值得被人这样悄悄守护。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卷起书页，沙沙作响。

　　教室里，有人埋头刷题，有人小声说笑，有人默默守护，有人心跳加速。

　　高三的盛夏，从这个平凡的早读课间，真正动了起来。

　　风动，是梧桐叶的晃动；
　　心动，是少年少女的心事；
　　情动，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是不敢言说的暗恋，是默默守护的真心。

　　夏荏苒握着那支笔，又看了看身边笑眼弯弯的林溪，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孤独与恐惧。

　　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小女孩，好像正在一点点，走出黑暗。
　　那个沉默孤僻的少女，好像正在一点点，接受温暖。

　　而那个默默守护的少年，依旧站在不远处，用自己的方式，静静陪着她，等她慢慢敞开心扉，等她慢慢勇敢起来。

　　陈玥趴在桌上，看着这一幕，赶紧掏出自己的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脸上写满了“磕到了”的兴奋，嘴角扬得高高的。
　　张野看着她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苏念牵着苏晚，安静地看着后排，眼底满是温柔的祝福。
　　南栀靠在窗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为夏荏苒感到开心。

　　□□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教室里的一切，看着这群孩子在高三的重压下，依旧保有温柔与真心，眼底满是欣慰。

　　风还在吹，心事还在生长。
　　没有人知道，这份温柔的心动，这份珍贵的陪伴，会在不久的将来，遭遇怎样的狂风暴雨。
　　但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少女的心事，藏在笔尖，藏在面包里，藏在一支崭新的笔里，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对视里。

　　安静，又热烈。
　　克制，又真诚。

　　这是属于他们的，高三的风，青春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