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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孤岛与暖阳 ...

  •   六月的风裹着盛夏的燥热,扑在市一中红砖墙的教学楼面上,连窗沿都被晒得发烫。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的「高考倒计时:87天」,像一道紧绷的弦,勒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心头。

      这里是全市顶尖的尖子班,高三(1)班。六十个座位,坐的是从几千人里筛出来的最拔尖的学生,空气中永远飘着试卷油墨、速溶咖啡和少年人压抑的心事。

      夏荏苒是踩着早读预备铃进教室的。

      她走得很慢,脊背微微弓着,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线条干净的鼻梁。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她不是故意慢,是不敢快。

      从高一踏入这所学校开始,她就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人群最后,藏在课桌角落,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因为她「不一样」。

      八岁那年,哥哥夏知许在搬家前夕意外失联,那场突如其来的分离,把她整个童年都碾成了废墟。她把自己锁进老家那只深棕色木衣柜里,一躲就是几天几夜,黑暗、樟脑味、布料的柔软,成了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医院的诊断书白纸黑字:儿童抑郁症伴情绪感知失调,先天性高敏感人格,社交回避,易惊恐发作。

      她对声音、目光、触碰的敏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

      别人一句无心的议论,在她耳朵里会被放大成尖锐的嘲讽;
      别人一道好奇的打量,在她眼里会变成审视的刀刃;
      突然的触碰、拥挤的人群、密闭的空间,都能让她瞬间浑身发抖、呼吸停滞,回到那个躲在衣柜里、被全世界抛弃的午后。

      父母为了她,辗转换了三座城市,最终在这座小城落脚。父亲在工厂拼死拼活,母亲整日焦虑无措,他们爱她,却不懂如何靠近她。夏荏苒也懂,于是她把所有伤口裹起来,用沉默做铠甲,用成绩当盾牌,一路考到年级第一,考进最顶尖的尖子班。

      她以为,尖子班只会看重分数,不会有闲心嘲笑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

      可她错了。

      偏见一旦生根,就不会因为成绩而消失。

      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原本嗡嗡的说话声,莫名静了半秒。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好奇,有疏离,有不屑,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避让,像在看一个不小心闯进来的、会带来麻烦的异类。

      夏荏苒的心脏猛地一缩。

      指尖瞬间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呼吸下意识变浅,耳边开始出现细微的嗡鸣。那是惊恐发作的前兆,是刻在骨血里的应激反应。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抖,不要蹲下去,不要暴露那副「奇怪」的样子。

      「报、报告……」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到几乎被风扇声盖过去。

      讲台上的班主任□□立刻看出她的紧张,这个温和的中年男人早就看过她的档案,也听过她之前的情况,他轻轻摆手,语气放得极柔:「夏荏苒是吧,进来吧,找位置坐。」

      教室里空座已经不多。
      最后一排靠窗,孤零零一个位,旁边是空的,前面是两个爱打闹的男生,一侧是过道,像被全班刻意空出来的「隔离区」。

      夏荏苒没有选择,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把书包轻轻放在桌角。坐下的第一秒,她就把椅子往墙根挪,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墙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挡住背后所有的目光。

      她迅速抽出课本,竖起来,挡在自己面前,把整张脸都藏在书本后面。

      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教室很快恢复喧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暑假、聊成绩、聊新座位。没有人过来和她打招呼,甚至有人路过她旁边时,会刻意绕开一点,压低声音跟同伴说:
      「就是她,听说有抑郁症,别惹她。」
      「整天不说话,怪吓人的。」
      「成绩再好又怎么样,性格这么阴沉。」

      这些话,夏荏苒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听觉因为高敏感被无限放大,再轻的窃语,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把头埋得更低,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她不能哭,一哭,就真的成了别人口中的「怪小孩」。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做一座孤岛。

      就在这时,一支白色的中性笔,从前面座位的桌缝里滚了下来,「嗒」地一声,轻轻落在她脚边。

      夏荏苒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支笔。干净的笔身,没有划痕,一看就是经常用、又很爱惜的样子。

      她犹豫着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笔杆,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先一步轻轻拾起了它。

      夏荏苒猛地抬头。

      撞进一双极温和的眼睛里。

      男生站在她桌前,白衬衫袖口折得整整齐齐,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鼻梁利落,笑的时候眼角会带一点浅梨涡。

      是顾言琛。

      高三(1)班的班长,常年稳居年级第二,是唯一一个能和夏荏苒在分数上较劲的人。也是全班最受欢迎的少年——脾气好、讲题耐心、待人礼貌、干净得像盛夏清晨的风。

      别人眼里的顾言琛,是完美的学霸、温和的班长。
      只有夏荏苒知道,他不止是这样。

      高一运动会,她被几个女生堵在操场角落,嘲笑她「哑巴」「怪胎」,她吓得蹲在地上发抖,惊恐发作,眼前发黑。是顾言琛突然冲过来,把她护在身后,第一次用冷得吓人的语气,对那几个女生说:「道歉。」

      那是她长到这么大,除了哥哥以外,第一次被人稳稳护在身后。

      从那天起,夏荏苒总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会在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

      她的笔没水了,桌角会莫名出现一支新笔;
      阳光太刺眼照到她眼睛,前面的窗帘会被悄悄拉上一点;
      她的书本被风吹落在地,会有人默默捡起,轻轻放在她桌角,不留名,不说话,放下就走。

      她知道,是顾言琛。

      他的守护,从来不大张旗鼓,永远安静、克制、恰到好处,不逼她说话,不逼她回应,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掉一点点恶意,一点点不安。

      此刻,顾言琛握着那支笔,垂眸看着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的笔掉了。」

      夏荏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脸颊不受控制地爬上一层浅红,一直红到耳尖。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攥着课本边缘,声音细弱:
      「谢、谢谢……」

      她不敢多看他一眼。
      怕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怕他看见自己发抖的手指,怕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只是自己的错觉。

      顾言琛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温柔又深了一层。
      他没有多问,没有多留,只是把笔轻轻放在她课本旁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第三排的座位。

      那个位置,角度刚刚好——一抬头,就能安静看见最后一排的她。

      坐下后,他假装翻书,余光却一直轻轻落在她身上。
      他见过她在食堂最角落,一个人啃冷面包;
      见过她下雨天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伞,也不敢找人同行;
      见过她考试没发挥好,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抖,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他不是一时兴起的好奇。
      是心疼。
      是从高一那年,把她从人群恶意里护出来开始,就放不下的牵挂。

      他在草稿纸最下角,极轻地写了一个「夏」字,又立刻用横线轻轻划掉,动作快得像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心动。

      就在顾言琛刚坐下不久,一个扎高马尾、笑容亮得像小太阳的女生,抱着书包「噔噔噔」跑过来,直接把书包往夏荏苒旁边的空位一放,大大方方坐下。

      「夏荏苒!以后我就是你同桌啦!」

      女生声音清脆,像一串小铃铛,瞬间打破最后一排的安静。

      夏荏苒整个人都僵住了,错愕地抬头看着她。

      是林溪。
      班里最开朗、最热心、人缘最好的女生,永远笑眼弯弯,浑身都是朝气,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夏荏苒从没想过,会有人主动选择做她的同桌。
      她这样的人,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只会被人躲开。

      林溪看着她苍白又紧张的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早就听见过别人在背后乱讲夏荏苒,也半夜在操场见过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哭。
      她不是莽撞,是真心想护着这个温柔又可怜的女孩。

      「我叫林溪,森林的林,溪水的溪。」林溪凑近一点,声音放软,「以后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刷题,好不好?」

      夏荏苒嘴唇轻轻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太怕了。
      怕靠近,怕被喜欢,更怕刚得到一点温暖,就被再次推开。

      她憋了很久,声音细得发颤,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摊出来:
      「我……我有病。我会发抖,会害怕,会很奇怪……会吓到你。」

      她以为这句话会像一把刀,把眼前这个热情的女孩立刻吓跑。

      就像小时候所有靠近她又离开的人一样。

      可林溪听完,非但没躲,反而直接伸出胳膊,轻轻、轻轻地抱了一下她的肩膀。
      很轻,很小心,怕吓到她,却足够温暖。

      「有病怎么了?」林溪笑得依旧明亮,眼睛弯成月牙,「谁还没个小毛病啊?我还低血糖呢!有病也是我朋友,我不嫌弃你,一辈子都不嫌弃。」

      「一辈子」三个字,轻轻砸在夏荏苒心上。

      十年了。
      从哥哥离开,从她躲进衣柜,从她被贴上「奇怪」的标签,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说「我不嫌弃你」,没有人说「我陪你」,没有人说「你可以不用一个人」。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点湿痕。
      她没有推开林溪,只是微微颤抖着,轻轻靠了一点点,像抓住了浮在水面上的、唯一的稻草。

      「谢、谢谢你……」

      「客气什么!」林溪拍拍她的胳膊,「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骂回去!」

      前排的陈玥和张野,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陈玥是班里的「八卦小雷达」,消息最灵,但她从来不会拿夏荏苒的痛处开玩笑。有人在背后骂夏荏苒,她总是第一个怼回去:「人家招你惹你了?用你指指点点?」
      张野是顾言琛的同桌,大大咧咧,却心细,平时总默默帮夏荏苒搬作业、捡东西,不声张,却一直都在。

      陈玥用胳膊肘轻轻戳戳张野,小声说:「溪溪也太勇了,终于有人敢贴咱们冰山学霸了。」
      张野瞪她一眼:「什么冰山,夏荏苒就是不爱说话,人特别好。以后咱们都多照顾点。」
      陈玥立刻点头:「那肯定!谁再乱嚼舌根,我第一个不饶。」

      教室另一侧,苏念和苏晚这对温柔的双胞胎,也默默看着这边。
      苏晚小一点,心思更软,拉着哥哥苏念的衣角:「哥哥,夏荏苒好像很伤心,我们给她拿颗糖好不好?」
      苏念轻轻摸妹妹的头:「好,等下悄悄给她。」

      南栀坐在窗边,安静地翻着书,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她自己的家庭也不和睦,父母常年争吵,她从小就学会用温柔伪装自己,最懂那种「不敢靠近、不敢麻烦别人」的小心翼翼。
      她看着夏荏苒,像看见曾经的自己,也在心里悄悄说:以后,我也会护着你。

      顾言琛坐在第三排,把所有人的温柔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轻轻的涩。

      松的是,终于有人光明正大陪在她身边;
      涩的是,他还只能站在远处,安静看着。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颗橘子味的糖——他记得,她桌肚里偶尔会出现同款糖纸。
      他没有直接送过去,只是趁着下课起身扔垃圾,轻轻把糖放在她桌角最边上,不靠近、不打扰,放下就走。

      夏荏苒低头看见那颗糖,包装是明亮的橘色,和哥哥小时候给她带的糖,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糖纸,心里像被温水漫过,又软又暖。

      讲台上的□□,看着这一屋子悄悄涌动的温柔,眼底露出欣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有力:
      「同学们,高三这一年,分数很重要,但比分数更重要的,是你们彼此的陪伴。一班是一个整体,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被排挤、被孤立。尊重别人,是最基本的底线。」

      这句话,说给全班,也说给那些藏着恶意的人。

      夏荏苒慢慢平复了情绪,擦干眼泪,把顾言琛给的笔握在手里,把林溪给的温暖记在心里,把那颗橘子糖轻轻放进校服口袋。

      她抬头,看向窗外。
      六月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晃动,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她桌肚里,藏着哥哥留下的旧布娃娃,胸口戴着那颗磨得发亮的星星吊坠。
      那是她的过去,是她的痛,是她十年不敢放下的执念。

      而现在,她的身边,有了同桌,有了悄悄守护她的少年,有了一群默默站在她这边的同学。

      孤岛,好像不再是孤岛。

      只是她还不知道。
      这份刚刚到来的温暖,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这份小心翼翼的陪伴,会在不久之后,被全校的流言、恶意、偏见,狠狠撕碎。

      她更不知道。
      那个永远温和的顾言琛,会为了她,第一次和全世界对抗;
      那个躲在衣柜里十年的小女孩,会为了这些温柔,第一次勇敢地站出来。

      盛夏的风,吹进教室,吹起书页,吹起少年人的心事。
      倒计时87天。
      十个人的命运,从这一间教室,从这个夏天,紧紧缠在了一起。

      有人沉默,有人热烈,有人守护,有人等待。
      有人在黑暗里,第一次看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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