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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报恩天花板+微光 就在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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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刘相宜进京赶考那一年,刘家村发生了一件怪事。
六岁的软软蹲在院子里,缩着脖子,看槐树上倒吊着一头大黑猪。那猪又肥又大,浑身漆黑,四条腿被人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它拼命蹬腿,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
软软听懂了。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它在喊——“救命。”
软软愣了愣,站起来跑进堂屋,拽住姥姥的袖子。“姥姥姥姥!那只大黑猪说话了!”姥姥正蹲在灶膛口添柴,闻言抬起头。她没笑,也没说“小孩子别瞎说”,只是把软软冻红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焐着。“姥姥一直相信软软没有说谎。”她说。
软软又跑去找她哥。可哥哥不在家。她又跑回院子里,看着那头猪。那猪转着脑袋,哼哼唧唧地叫着。它好像在看她。
那天晚上,软软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肉炖得烂,油汪汪的,香飘了半间屋。小舅舅给她夹一筷子,小舅妈给她夹一筷子,姥姥把肉往她碗边推了推。
软软低着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一块,又咽下去。姥姥问她好吃不,她点点头:“真香,真好吃。”她没抬头。眼泪掉进碗里,她拿筷子扒拉着米饭,和着肉一起咽下去了。
那头猪没了。一顿饭的工夫就没了。
三天后,软软死了。死得很突然。没有病,没有伤,就是睡下去再没醒过来。村里人说是邪病。只有姥姥抱着她冰凉的小身子,一句话也没说。她把软软脖子上的桃木簪取下来,擦干净,收进了木匣子里。
那头猪是李童笙。他穿越过来,变成一头猪,被杀了,吃了,没了。然后他又死了,等待转世。
软软死了,等待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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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相宜考上了。他从县里考到府里,从府里考到京城。二十二岁那年殿试,他被皇帝钦点为状元。
跨马游街那天,长安街两旁站满了人。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红色的状元袍,帽插金花。两旁百姓指指点点,说这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年轻,面善,老家在洛山镇。
他听不见那些。他骑着马,从长安街这头走到那头。他在想一个人——张相爱。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衣锦还乡。他去找了吏部侍郎,他的座师。“老师,我有一事相求。”“何事?”“洛山镇张氏女张相爱,贤良淑德,宜入宫闱。”
座师问过详情后,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相宜,你可想好了?”他说:“嗯,想好了。”
半个月后,圣旨下。洛山镇张氏女张相爱,入宫,册淑妃。
张相爱入宫那年二十六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入宫。她只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书生饿晕在她家门口。她给他熬了一锅粥。他走的时候说:“往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她没当回事。一碗粥而已。如今她忽然又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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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相爱入宫三年,封了贵妃。不是因为她生了皇子——她还没身孕。是皇上喜欢她。她话不多,不争不抢,不攀附不结党。皇上说:“宫里就你一个安静人。”
她闺女阿宁,如今八岁了。皇上赐名叫安宁,养在宫里,跟着女傅读书。阿宁问她:“娘,咱们为啥能进宫?”她说:“有人记着咱。”阿宁问:“谁呀?”她没答。
张相爱入宫第五年,生下皇子。皇子排行第三,序齿不算靠前。可那孩子聪慧,皇上喜欢,亲自取名,叫承嗣。她抱着孩子,跪谢皇恩。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刘相宜站在殿外,隔着重重宫门。他没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张相爱入宫第八年,皇子承嗣四岁。那年冬天,皇上病了一场,病中立储。嫡长子没活到成年,论序齿该立二皇子。可皇上没有,他立了三皇子承嗣。太子太傅,是户部尚书刘相宜。
她跪在凤仪宫,听内侍宣读圣旨。她听见那个名字,愣了很久。刘相宜。原来他考上了。原来他当官了。原来他当了尚书。原来他是太子的老师。
太子承嗣十二岁那年,皇上驾崩,太子登基。尊生母张氏为皇太后。那一年,刘相宜三十八岁。他跪在新帝面前,三叩九拜。他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脸。新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刘相宜是顾命大臣,内阁首辅。他每天进宫议事,从太后帘前经过。他从不抬头。
她隔着那道帘子,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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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相宜七十六岁那年,死在任上。死前三天,他还去内阁当值。死前一天,他写完了最后一道奏疏,是给新帝的。通篇没有一句私事。只有最后一行,像是无意间带了一笔:
“臣年轻时家里穷,进京赶考,半路遇上劫匪,饿倒在洛山镇张家门口。张家女儿给我熬了一锅粥,救了臣一条命。臣没什么能报答她的,只盼她这辈子过得尊贵,不受世间疾苦。如今臣快死了,斗胆跟皇上说一声。这个人,就是太后娘娘。臣磕头了。”
张相爱是在刘相宜死后第三天才看到这份奏疏的。她接过奏疏,从头读到尾。读到那一行。“这个人,就是太后娘娘。”她没说话。她把奏疏合上,放在膝头,坐了很久。
那年她二十二,他十八。她是个寡妇,带着三岁的闺女。他饿晕在她家门口。她给他熬了一锅粥。他说:“夫人救命之恩,刘相宜没齿难忘。”
她闭上眼睛,流下泪来。原来他没忘。他记了五十八年。
张相爱活到八十岁。死的那年,新帝辍朝五日,举国服丧。史官记她一生,说她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没人知道她二十二岁那年,给一个书生熬过一锅粥。也没人知道,那个书生记了她一辈子。
启哀帝死后,太后立了个三岁的新帝,朝政彻底被外戚把持。各地藩王起兵,流民四起,天下大乱。
这乱世里,长河郡往南六十里,有个村子叫苏家村。村口有棵老槐树,三百年了,树心空了一半,每年春天还发芽。槐树底下立着一块木牌,上头两个字:启蒙。下头一行小字:苏。
这间私塾叫启蒙塾。教书先生姓苏,叫苏墨之。他是启哀帝年间出生的人,那会儿朝廷还没烂透,他还赶上了科举的末班车——虽然他没去考。
苏墨之打小爱看书。他爹不识字,背了半袋子米去找村里老秀才求名。老秀才提笔写了两个字:墨之。
苏墨之六岁那年,他爹把家里那头猪卖了供他念书。他念了八年书,十六岁那年,他爹病了,他放弃了科举,回家种地。二十岁那年,他在村口搭了三间茅屋,开了私塾。
苏墨之教书,不打孩子,不骂孩子,穷人家的孩子不收钱。村里人说他傻,他笑着说傻就傻吧。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苏墨之三十岁那年成的亲。媳妇是邻村周家的闺女,手巧,性子稳,不多话。成亲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姑娘从邻村走过来,穿一件红布衣裳。他站在门口接她。他说:“往后,你跟我,要过苦日子了。”她说:“苦就苦。”
她娘留给她一根银簪子。成亲那年,她把簪子当了,换了一斗米两斤肉,给他做了一顿饭。他知道后,去当铺把簪子赎了回来。她问他咋不戴,她说留着,留给我闺女。
后来她真生了个闺女,又生了个儿子。儿子叫苏无怨。
苏无怨慢慢长大,越长越清秀,走在村里,婶子大娘都要多看两眼。他跟他爹一样话少,心软。
苏墨之七十岁那年,被猎户误射,走了。苏无怨二十七岁,接手艺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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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怨成亲晚,三十一岁才娶上媳妇。那年旱灾,逃荒的人一拨一拨往长河郡涌。有一天傍晚,他收塾回家,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个姑娘。他盛了一碗粥,端到她跟前:“吃吧。”
姑娘抬起头。脸上都是泥,可那双眼睛,乌沉沉的,像口井。
她叫杨无悔。她逃荒过来,爹娘都死在路上,只剩她一个人。她贴身的布包里,藏着一根桃木簪,是她娘临死前塞给她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护着她。她娘,就是当年刘妤真的姥姥传下来的后人。
她有个姐姐,比她大三岁,早几年就嫁人了,嫁到了外村。姐妹俩聚少离多,可每次见面,姐姐都拉着她的手说:“妹,要是往后日子过不下去,就来寻我。”她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她逃荒过来,想过找姐姐,可那村子早就被流民踏平了,姐姐生死不知。
她留下了。
那年冬天,他们成了亲。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她从灶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他站在门口接她。他说:“往后,你跟我,要过苦日子了。”她说:“我过过。”
成亲第三年,杨无悔生了头一胎,是个男娃。苏无怨给孩子起名叫苏命里。孩子养到八个月,发高烧没了。
成亲第五年,她又生了一个男娃。苏无怨起名叫苏有命。孩子三岁那年,在村口被牛车撞了一下,夜里烧了三天,没了。
成亲第七年,她又怀了。生下来,又是个男娃。苏无怨起名叫苏须有。孩子养到两岁,那年冬天闹时疫,孩子染上,第六天早上没了。
三个儿子,都没站住。三座小坟,排在村口老槐树旁边。
成亲第九年,她生了个闺女。苏无怨起名叫苏不幸。成亲第十一年,她又生了个闺女。苏无怨起名叫苏幸福。
两个闺女都养住了。苏不幸话少,像她娘。苏幸福爱笑,不知道愁。
村里人嚼舌根:“苏家这是要绝后了。”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纳鞋底,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闺女也好的。”她没抬头,针脚走得更密了。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就是对不起命里、有命、须有。”他说:“他们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