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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世结束 ...

  •   云果不知道自己叫云果。

      他被抱走那天刚满月,什么都记不住。之朝皇室给他改名:野辛承嗣。冠胡姓,承胡虏国祚,交给没有子嗣的皇后抚养。

      从小,身边的人都告诉他:你娘是反贼,是祸乱朝纲的贱妇,是然族的余孽。然族是叛贼,是贱民,是该杀的人。你是之朝的皇子,生来就要镇压然孽,为皇室分忧。

      他信了。

      他学胡语,穿胡服,剃胡头,骑胡马。他把“反贼”两个字刻进骨头里,把“屠然”当成此生最大的功业。皇后跟他说,只有杀尽了然族,他才是真正的野辛家子孙,才能被皇上认可,才能有未来。

      云果十岁那年,第一次听说“然族”。

      教他的师傅说:“然孽,叛贼,该杀。”

      他问:“我娘也是然族吗?”

      师傅脸色一变,打了他一巴掌:“你娘是反贼,是贱妇,以后不许再提!”

      他捂着脸,没哭。

      那天晚上,他偷偷问皇后:“母后,我娘真的是坏人吗?”

      皇后抱着他,柔声说:“承嗣,你是我野辛家的孩子,不是然族的种。你娘是坏人,但你是好的。你只要记住,然族都是贱民,该杀,就行了。”

      他点点头。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为什么?我娘生了我就死了,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出征。领兵的是他舅舅,之朝的大将军。他们进山清剿然族,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同胞杀死那些衣衫褴褛的山民。他握刀的手在抖,回去之后吐了一夜。

      舅舅拍着他的肩膀:“习惯就好。”

      他慢慢习惯了。杀一个人会吐,杀十个人手会抖,杀一百个人就没感觉了。

      他成了最狠的镇然将军。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做噩梦。梦里有个女人,看不清脸,只听见她在喊:“云果——云果——”

      他不知道云果是谁。只觉得心口疼。

      那些年他杀了很多人。多到数不清。多到他的刀砍卷了一把又一把,多到山里的河,都被血染红了。

      他杀的人里,有一批是当年刑场上的那些人。三十七个然族老弱,是他娘用命换下来的三十七个人。当年他娘在刑场上,用自己的死,换了皇上不杀他们的承诺。

      他一个不留,斩尽杀绝。

      报功那天,之朝皇帝亲自给他赐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我野辛家的好子孙,是大之的柱石之臣”。

      他跪下来,双手接过那杯酒,高高举过头顶,谢主隆恩。

      他不知道,那杯酒底下,是他亲娘的血。是他娘用命,换了他能平安长大。

      ---

      暮年,他兵败了。

      然族的义士揭竿而起,已经打到了易京城下。他领兵出战,却被自己的副将背叛,断了后路,全军覆没,成了俘虏。

      然族义士把他押到一片荒地上。那地荒得厉害,草长得半人高,是当年他娘被斩首的地方。

      有人拿出两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半块帕子,绣着云果纹样,只绣了一半,针脚细密,是他娘怀着他的时候,一针一线绣的。

      一根桃木簪,旧得发黑,簪头刻着小小的云果纹,是他娘的爹给她削的,她死的时候,还插在发髻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看着那两样东西,心里莫名地疼,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那人一字一句,带着滔天的恨意,告诉他:

      “你娘叫金凤凰,是我们然族族长的女儿,是我们然族的少主。她为了保我们全族,主动赴死,用自己的命,换了皇上不屠城的承诺。”

      “她给你取名云果,大名叫姜念然,盼你做然人,做个不忘本的孩子。你却剃发易服,认贼作母,杀尽她用命护的族人,屠尽她拼了命想守的根!”

      他愣住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杀的三十七个人里,有当年刑场上那个八岁的孩子。她叫阿苗,被你娘用命换下来的时候才八岁。你杀她那年,她六十五。临死前她还在喊:云果少爷,你娘是我跪着送走的——你忘了?你真的忘了?”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站都站不稳。

      “你爹,当年的九皇子野辛回,被禁足了一辈子。他临死前,把这些东西托人送出来,还有他写的信,写满了你娘是什么样的人,写满了他一辈子的悔。他说,他对不起你娘,对不起然族,也对不起你。”

      “你娘死的时候,穿着然人的衣裳,梳着然人的发髻,手里攥着这半块帕子。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他忘了他是然族的种。”

      他疯了。

      ---

      他疯癫着挣脱了束缚,抢了一匹马,疯了一样跑到城外的那片荒地。

      他跪下来,用手挖。挖到指甲翻了,流血了,也不停。

      挖了很久,挖出一个坑。坑里什么都没有。这里是他娘被斩首的地方,她的尸骨,早就被野狗叼走了,连个坟都没有。

      他撕碎身上的胡服,露出底下贴身穿着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然族里衣——那是他爹临死前,偷偷塞给他的,是他娘当年亲手缝的。他穿了一辈子,从来没敢让人知道。

      他攥着那半块云果帕子,攥着那根桃木簪。

      桃木簪的尖,狠狠扎进心口的时候,他没觉得疼。

      他倒在那个坑边上,嘴里反复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娘……我是云果……我错了……娘……”

      风刮过来,刮过那片荒地,卷起地上的草屑,打在他的脸上。

      他死了。

      ---

      之朝嫌他兵败辱国,不认他这个皇子,连个谥号都没给。

      然族恨他屠戮同胞,不收他的尸骨,不让他进然族的祖坟。

      他无碑、无姓、无后、无归处。

      只有那半块帕子,攥在手心里,怎么掰都掰不开。

      ---

      大易朝立国三百年,传了十九帝。随后被之朝所取代。之朝立国两百余年,后来被温朝取代。温朝之后是柔朝,柔朝之后是启朝。

      启朝国姓然,是然族人终于建立的王朝。那是金凤凰死后两百年多的事了。
      给鉴如墨下葬的老兵名卫国。王卫国没有成亲。他这辈子就一个人。可他收养了一个孤儿,那孤儿后来娶妻生子,延续了王家的香火。王卫国临死前,带着那孤儿去鉴如陌坟前磕了头,说:“这是咱家的恩公。往后世世代代,都要守着这座坟。”

      孤儿点头。他后来真的守了一辈子。他又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传了几代,传到谭不弃他爹那一辈,家道中落,守不住了。

      谭不弃他爹临死前,拉着儿子的手说:“城外有座坟,是咱家世代守着的。你要是活不下去了,就去挖吧。恩公不会怪你的。”

      没有人知道,两百年后,会有一个叫谭不弃的贼,把这枚锁从坟墓里挖出来。

      没有人知道,这枚锁还会再传三千年。
      启朝开国皇帝,正是当年偷走少英帝尸身的残兵的后人。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重修了少英帝的陵墓,追谥为昭烈皇帝,定下祖制:永不加赋,与民休息。开国那几十年,百姓们都说,那是乌托邦。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读书不要钱,考学不问出身。寒门能出状元,布衣能做大官。

      可再好的江山,也经不住后代子孙的挥霍。传到第七代皇帝启哀帝时,启朝已经从上到下,烂到了根里。

      ---

      启朝三十七年,洛山镇外的刘家村。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河面结了厚冰,冷得野兔子都冻死在窝里。

      刘相宜十八岁了。他是村里唯一一个念过书的后生,先生说他脑子好,是考功名的料。他爹死得早,死在边关战场上。他娘生妹妹的时候难产,没活过来。姥姥把他和妹妹拉扯大。

      妹妹叫刘妤真,小名叫软软。这一年她六岁。脖子上挂着一根桃木簪,是姥姥给她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能护着她平安长大。

      刘相宜要去京城赶考。姥姥把攒了好几年的碎银子缝进他夹层里,小舅舅把自己穿过的旧棉袄改小了给他,妹妹软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饴糖塞进他包袱里。

      “哥,你考上了还回来不?”软软站在村口问他。

      刘相宜揉了揉她脑门:“回来。”

      “那你带不带嫂嫂回来?”

      他没答,背着书箱走了。

      ---

      刘相宜走到半道上,包袱叫人抢了。那是他头一回出远门,不知道官道上有人专盯着赶考的书生。包袱拽走的时候,他还愣了一瞬。里头有干粮,有换洗衣裳,有姥姥缝在夹层里的三两碎银子——那是姥爷攒了大半年的,给他当路费的。全没了。

      天黑的时候,他又冷又饿,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还没敲门,眼前一黑,人就栽了下去。

      那户人家的门楣上写着两个字:张宅。把他捡回去的,是张家的出嫁女。她叫张相爱,那年二十二。三年前嫁过人,男人死了,留了个闺女。闺女三岁,叫阿宁。

      刘相宜在张家养了三日。第三日他全好了,给张相爱行了礼,说:“夫人救命之恩,刘相宜没齿难忘。”他叫的是夫人,不是姑娘。

      张相爱站在廊下,看着他,没说话。他又说:“往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她问他:“怎么报答个法?”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给你银子。”她没接话。他又想了想,说:“我给你置田买地。”她还是没接话。他又想了想,说:“我……”忽然不说了。

      因为他看见她的眼睛。那眼神里头没责怪,也没逼问。就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低下头。半晌,说:“我不能娶你。”

      她没问为什么。她自己说了:“我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你是赶考的书生,往后要当官的大人物。你若娶了我,让人笑话……”

      他摇头,坚定地告诉她:“不是怕人笑话。是怕你跟着我受苦。”

      他说自己家里穷,爹娘早没了,只剩下姥姥姥爷、小舅舅和一个妹妹。此番进京,身上连盘缠都叫人抢光了。往后就算考中了,也是从头熬起。你跟着我,好几年都过不上安生日子。他顿了顿:“你已吃过一回苦了。夫人,你不该再吃第二回。”

      张相爱听完,她没哭,也没恼。她把抹布搭在廊杆上,说:“那你想让谁吃这个苦?”

      他答不上来。

      她往里屋走。走到门槛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走吧。粥钱不要你还。”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看见那个小女娃,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个“张”字,歪歪扭扭。他蹲下身,问她:“你叫什么?”小女娃抬头看他:“阿宁。”他点点头。

      他后来还是走了。张相爱没有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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