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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苏无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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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怨教书教了二十年,从二十七岁教到四十七岁。
那年秋天,府城来了几个差役。说是周大人府上要选几个读书人去做清客。周大人,是长河郡周县令的本家——就是当年收了姑家银子、压下冷天涂命案的那个周县令。
苏无怨不想去,可他不敢说不。这世道,权柄握在人家手里,他一个乡下教书先生,没有说不的资格。
他回到家,杨无悔正在灶房烧火。他站在灶房门口,站了很久。她抬起头,看见他,问:“咋了?”他说:“府城来人了,叫我去一趟。”
杨无悔没说话。她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灭了火。她走进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婆婆传下来的银簪子,一样是她贴身带了半辈子的桃木簪。她把桃木簪重新塞回自己怀里,把银簪子塞进他贴身的衣兜里:“带着。”他说:“带这个干啥?”她低着头说:“护身。”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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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怨这一去,再没回来。周大人哪里是要清客,是要男宠。苏无怨被关在偏院里,逃过一回,被抓回来打断了三根肋骨。养了一个月,周大人来了,又要折辱他。
那天夜里,苏无怨把衣兜里那根银簪子摸出来。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簪子放在床头,解下腰带,挂在房梁上,踩翻了凳子。
天亮的时候,下人发现他挂在梁上。身子已经凉了,眼睛没闭,嘴角有一点血,早就干了。那根银簪子,还搁在床头。
消息传回村里,是三天后。差役来报信,说苏先生病故了,周大人赏了十两银子抚恤。银子搁在桌上,白晃晃的。杨无悔看着那十两银子,没说话。她把银子推回去:“我家不缺。”
苏无怨走了,四十七岁。没有灵堂,没有棺材。周大人没让把尸身还回来。村里人凑钱,在村口立了一座衣冠冢。杨无悔站在坟边,把那根银簪子从坟头的土里插进去,插得很深。她怀里的桃木簪,烫得她心口发疼。
启蒙塾还开着。杨无悔接着教书,她教了三年。三年里,她没哭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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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怨死后一个月,府城传来消息:周大人死了。怎么死的?打雷劈死的。那天下午,天晴得好好的,万里无云,周大人在后花园赏花,忽然一声响雷,正正好好劈在他脑袋上。
杨无悔听了,没说话。
第三年腊月。那天傍晚,学生都散了。杨无悔把桌椅收拾好,把火盆灭了,一个人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两座坟挨着。旁边三座小坟,排成一排。
她在那三座小坟前蹲下来,拔了拔草:“命里,娘对不住你。有命,你来过三年,娘记得。须有,你走的时候才两岁,娘连顿饱饭都没给你吃过。下辈子,还来娘这儿。”
她站起来,走到苏无怨坟边,坐下来。天黑了。她把怀里的桃木簪拿出来,拿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然后对着那座坟,轻轻说了几句话。最后一句,风把它吹散了:“无怨,无悔。咱俩这名儿,挺般配的。”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来上坟,看见她靠在坟边,一动不动,人早就凉了。村里人把她葬在苏无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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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幸福那年二十一岁。她娘杨无悔走了三年,她爹苏无怨走了六年,三个哥哥都没站住。她蹲在那三座小坟前,把草拔干净:“你们放心,苏家不会绝。”
她招了个男人入赘,姓苏,叫苏守正。后来她生了个儿子,起名叫回恕。
苏回恕满月那天,苏守正抱着孩子去启蒙塾上香。那块木牌还在老槐树底下挂着:启蒙。苏。
苏幸福站在院子里,看着丈夫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几座小坟。她想起她娘临终前靠在坟边,手里攥着那根桃木簪,嘴里念着“无怨,无悔”。她想起她爹临走前回头看她娘的那一眼。
她不知道什么轮回转世。她只知道,她的孩子,是她爹娘血脉的延续。只要孩子活着,苏家就没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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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幸福有个姐姐,叫苏不幸。苏不幸十六岁那年,被卖到京城,做了陆丞相的妾。她不是正妻,只是个没名分的侍妾。
那一年,朝中有个权臣叫冯宰相,是陆丞相的政敌。苏不幸怀孕那年,陆家出事。冯宰相告发陆丞相谋反,圣旨下来,满门抄斩。
按律,侍妾不在抄斩之列。苏不幸逃过一劫。她挺着肚子,一路要饭,走回长河郡,走回苏家村。
走到苏家村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她给他取名叫不离——不离不弃的不离。
她抱着孩子,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着启蒙塾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她倒下了。
苏幸福把她背回家,请郎中来。郎中说,她是累的,饿的,加上产后没养好,救不回来了。
苏不幸躺在床上,拉着妹妹的手:“这孩子……是陆家的种……他爹是丞相……被冯宰相害死的……我没本事养他……你帮我养……别让他知道……知道他会去报仇……会死……他叫不离……你记住……”
苏幸福说:“我记住了。”苏不幸笑了笑,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她走了。
苏幸福把她埋在村口老槐树旁边,跟苏命里、苏有命、苏须有三座小坟排在一起。
那一年,陆不离才七天大。
苏幸福把他当亲儿子养。她没告诉他他爹是谁,他娘是谁,只说他是她丈夫的外甥,爹娘都没了,她收养的。陆不离信了。他管苏幸福叫姑母,管苏守正叫姑父。苏回恕比他小五岁,管他叫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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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朝末年,长河郡齐家镇。
两百年里,那枚蝴蝶金锁一直躺在地底下,陪着鉴如陌的尸骨。没有人知道那座坟在哪里,没有人去祭拜,只有锁记得一切。
启朝初年,一个叫谭不弃的贼,摸进了那座荒坟。
谭不弃那年十六岁。瘦,黑,一身破棉袄补丁摞补丁,棉花从窟窿里往外钻。他是王卫国的后人,祖上世代守着鉴如陌的坟,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爹娘早死,只剩他一个人,活不下去了,才动了挖祖宗恩公坟的念头。
他挖了半夜,挖到了棺材。棺材里躺着一具白骨,值钱的东西早被人拿走了。他骂了一声,准备爬出去。可脚底下踩到什么硬东西,低头一看,泥地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刨出一枚金锁。蝴蝶形状的,薄薄两片翅膀,亮晶晶的,沾了泥也遮不住那光。他把锁在手心里擦了擦,锁更亮了,亮得烫手。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只知道这东西擦亮了挺好看,舍不得扔。他把锁往怀里一塞,拔腿就跑。
锁跟着他,一跟就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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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不弃后来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是杨无悔亲姐姐的女儿,也就是杨无悔的外甥女,跟了他一年,给他生了个女儿。
那女人说她叫阿月,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她有个姨母嫁在苏家村,她小时候见过,可那村子早就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什么光,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谭不弃不知道,她说的姨母,就是杨无悔。
女儿出生那天,谭不弃在牢里。等他从牢里出来,阿月已经死了,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了人贩子,换了几两银子买棺材,还把祖上传下来的桃木簪,塞在了孩子的襁褓里。人贩子把孩子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谭不弃找了一年,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他以为那孩子早就死了。
他不知道,那孩子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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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长河郡齐家镇,人贩子牵着一个七岁女孩来到镇上。那女孩瘦得皮包骨,脸黄,头发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脖子上挂着一根旧桃木簪,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放。她被卖了两年,没人要,人贩子嫌她占地方,想把她扔河里。
姑三太把她买了下来。
“丫头,你叫啥?”姑三太问她。
“故笙。”
“姓呢?”
“诉。”
姑三太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姓,往后别用了。”她说,“跟我走。”
故笙就跟着她走了。
姑三太带她回家那天,是三月初九。姑三太说,今天是我大哥的忌日。我大哥叫离意愿,十岁那年就死了,没留下后人。从今往后,你就姓离,叫离故笙,给我大哥当闺女。
故笙没问为什么。她七岁被买来,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她只知道,脖子上的桃木簪,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她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叫谭不弃。那枚蝴蝶金锁,本来应该属于她。她更不知道,她的血脉里,流着第四世杨无悔的血,她是杨无悔的外侄孙女,是女主的第五世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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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家分东西两院。西院住的是姑三太和她的儿女。东院住的是姑二太,姑三太同母同父的亲哥哥。
姑二太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打人骂人。他娶过两房媳妇,大房生了个闺女叫姑仪态,大房死了;二房生了个小子叫姑离合,二房还活着。后娘不待见姑仪态,姑仪态没处站脚,常常跑到西院来。姑三太不管她,不赶也不留。
姑离合也跟过来,管姑仪态叫姐,管故笙也叫姐。
西院里还住着齐堡垒和齐公主。齐堡垒是姑三太的儿子,那年七岁,瘦,黑,衣服洗得发白。他蹲在墙角,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个“齐”字,一笔一划,那是他爹的姓。
齐公主那年五岁,话多,黏人,爱哭。她管姑三太叫娘,姑三太不应;她管齐堡垒叫哥,齐堡垒闷闷地“嗯”一声。她不知道她爹是谁,也没人告诉她。她黏故笙,故笙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故笙问她:“你娘不跟你说话,你不难受?”齐公主低着头,揪衣角:“娘忙。忙完就理我了。”她等了很多年,她娘一直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