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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凤凰就义 云果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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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果被抱走了。
她被按在床上,听着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那哭声尖细,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阿回撞柱求情,额头撞得鲜血直流,被侍卫拖走的时候,血流了满脸,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喊着喊着就没了声。
她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后来她被押回京城,关在皇宫最偏僻的冷院里,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很小,一张炕,一只碗,一扇巴掌大的窗。窗上有栅栏,铁铸的,手指粗细。她每天趴在窗上往外看,看见的是一截灰扑扑的墙,墙根底下长着几棵野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每天有人从门上的小洞里塞进一碗饭,一碗水,她吃了,喝了,然后又趴在窗上往外看。
她想云果。
想他长多高了,想他会走路了吗,想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她趴在窗上,一遍一遍地想,想到后来,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云果。云果。云果。
她也想然族的寨子。想那些教她拿刀的长老,想给她缝衣裳的阿婆,想跟她一起摘果子的小姐妹。她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不知道阿回带来的人,有没有血洗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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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时候。
她转过头,看见阿回站在门口。
他瘦了。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里有了白丝,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木头。他被皇上禁足了半年,刚放出来,就偷着跑来看她。
她看着他,没说话。
阿回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坐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云果会说话了。”
她愣了一下。
“说的第一句是什么?”
阿回低下头,半天才说:“阿玛。”
她笑了。
笑得阿回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是笑,笑得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阿玛。”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好啊,好啊。他喊的是你。喊的是他的仇人。”
阿回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掉在了地上。
她擦了擦眼泪,问:“他还好吗?”
阿回点头。
“胖了还是瘦了?”
“胖了。皇后娘娘养得很好。”
“像谁?”
阿回看着她,半天才说:“像你。眼睛像你,笑起来也像你。”
她又笑了。
这一次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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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回每隔几天就偷着来一次。
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怕被人发现;有时候坐很久,跟她说外面的事。说朝堂上谁倒了,谁起来了,说边境又在打仗,说皇帝身体不好,咳嗽得厉害,没几年活头了。
她听着,不插话。
有一天,她问:“然族还有多少人?”
阿回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字字清晰:“然族还有多少人?我寨子那些人,还活着吗?”
阿回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告诉我。”她说,“我有权知道。”
阿回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爹……他在我带你回京的那天,就派兵进山了。寨子烧了,能跑的跑了,跑不掉的……没了。剩下的人,躲进了更深的山里,没多少了。”
她点点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我爹娘的仇,我族人的仇,我记着。”她说,“野辛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阿回猛地抬头看着她,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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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门又开了。
不是阿回。
是两个穿御林军服饰的人。他们走进来,架起她就往外拖。
她没问去哪儿。问了也没用。
她被拖到一个大殿上。殿很大,人很多,都穿着胡服,站在两边,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恶意。最上面坐着一个人,穿着黄袍,满脸皱纹,眼神阴鸷。
皇帝。
她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屈膝。
皇帝看着她,笑了。
“认得朕吗?”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她见过一次。十七年前,在城门口。她爹的脑袋滚出去三丈远,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方向。那个人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爹,像看一只蚂蚁。
就是这张脸。
她低下头,没说话。
皇帝又笑了。
“不认得也没关系。朕认得你就行。你是那个给朕儿子生孩子的然族女人,对不对?金凤凰,然族族长的女儿,是不是?”
她没说话。
“你生的那个孩子,朕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野辛承嗣。好听吧?往后他就是朕的皇孙,是野辛家的子孙,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
她的指甲掐进肉里,血顺着指尖流下来,滴在大殿的金砖上。
皇帝看着她,像看一只碾死的蚂蚁。
“朕听说你想杀朕?”他问。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
“你想杀朕,替你那死鬼爹报仇?替你那些死了的族人报仇?”皇帝笑着,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行啊,你来。朕就坐在这儿,你过来杀。”
她没动。
“不敢?”皇帝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脸,“不是不敢,是杀不了,对不对?你儿子是朕的皇孙,你杀朕,就是让你儿子弑祖。让全天下都知道,然族女人生的孩子,亲手杀了自己的爷爷。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一辈子都被人戳脊梁骨。”
她浑身发抖。
皇帝转身走回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好活着。”他说,“朕要你活着。活着看你儿子长大,活着看你儿子当朕的刀,活着看你儿子去杀你们然族剩下的人。活着看你拼了命想护的东西,被你亲生儿子,一点点碾碎。”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淬了毒。
他笑着,挥了挥手:“拖回去。看好了,别让她死了。”
她被拖回那间小屋。
她躺在炕上,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条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像一道疤。
她看着那道疤,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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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多久,她不知道。
只知道有一天,阿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趴在窗上,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哭过,又像熬了几天几夜,布满了血丝。
“怎么了?”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回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云果怎么了?”
阿回摇头。
“那是怎么了?皇上要杀我了?”
阿回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父皇下旨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旨?”
阿回没说话。
但她忽然明白了。
她笑了笑,说:“让我猜猜。是不是秋后问斩?”
阿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扑通一声跪在了窗外,对着她磕了一个头。
“什么时候?”
阿回摇头。
“问你话呢,”她说,“什么时候?”
阿回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明天。午时三刻,西市刑场。”
她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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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死
第二天,她被押到刑场上。
天很冷,有风。风刮过来,把她的衣裳吹起来,吹得呼呼响。
她穿着那件一直没舍得扔的然族衣裳——素色的,领口绣了一朵梅花,是她娘给她绣的。头发梳成然族女子的发髻,插着那根桃木簪,是她爹给她削的。
刑场周围围满了人。
人群里有人在骂她。
“胡虏娼妇!”
“叛徒!”
“给胡人生崽,不要脸!”
“少英帝在天上看着呢!然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听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看见远处的角落里,站着几个然族的老弱。最小的那个她认识,叫阿苗,八岁了,躲在奶奶身后,偷偷看她,眼睛里全是泪。
她冲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他们能看懂的口型说:凤凰没给然族丢人。
那些人跪下来,捂着嘴,无声地哭了。
她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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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斩官扔下令牌之前,阿回被推着走过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那是皇上赐的,让他亲手监斩,让他亲手杀了她,断了自己的念想,也断了然族的念想。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看过温柔,看过心疼,看过欢喜,看过愧疚,看过撕心裂肺的悔。
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她自己。
“动手吧。”她说,声音很平静。
阿回的眼泪流下来,砸在她的衣裳上。
她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没恨过你动心。我只恨你骗我,利用我,让我给你生孩儿,让我成了然族的罪人。”
阿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烧红的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让他说。
“我只求你一件事,”她说,“别让他忘了,他娘是然族人,他的根在山里。他小名叫云果,大名叫姜念然。别让他做忘本的人,别让他杀自己的同胞。”
阿回点头。拼命点头,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剑举起来的时候,她没闭眼。
她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七岁那年,爹带她去摘云果的那天。
她想起她爹。想起他给她梳头的手,粗粗的,扯得头皮疼,却很温柔。
她想起她娘。想起她死前那句话:然族女,宁死不辱。
她碰了胡虏人。
可她是被骗的。
她不知道老天爷会不会信她。
剑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远处有孩子在哭。
是云果吗?
她想转过头去看看。
可她已经转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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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凤凰死后,那根桃木簪被人从刑场捡走了。
捡它的是个然族老妇,当年刑场上跪着送她的阿苗的奶奶。老妇把簪子藏起来,传给孙女阿苗。阿苗临死前,把它交给寨子里最年轻的姑娘:“这是少主的簪子,你带着,传给后人。总有一天,少主会回来认它。”
那姑娘带着簪子逃进更深的山里。她活下来,生了孩子,把簪子传下去。
一代又一代。簪子上的云果纹路磨得越来越浅,可没人舍得扔。
两百年后,它会传到一个叫谭不弃的人手里。谭不弃会把它交给他的女儿——那个女孩叫故笙,是软软的第三世。
三千年后,它会传到软软姥姥手里,最后到了软软手中。
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