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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凰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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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朝灭亡那天,少英帝八岁。
城破了三天,外族的兵才杀到皇城根底下。不是打不进来,是故意慢的——让城里的人多怕几天,让那些想跑的人跑不了,让剩下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末日到来。
少英帝站在城楼上,身边只有丞相张忧国一个人。
底下臣子跪了一地,喊皇上快跑。那孩子没跑。
他穿着龙袍,龙袍太大了,袖口盖住了半截手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城外烧起来的天。
然后抬起头,跟丞相说:“咱们跳吧。”
丞相没说话。他牵着小皇帝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城墙边。
风很大,把那孩子的龙袍吹起来,吹得呼呼响。
两个人,一大一小,落下去的时候没喊疼。
城破了。
国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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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朝的兵进城那天,杀了三天三夜。
杀的什么人都有——当官的,不当官的;拿刀的,不拿刀的;大人,孩子,老人,女人,怀里抱的,肚子里揣的。杀红了眼就分不清了,反正是人就行。
护城河红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河里的冰化了,水还是红的,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太宗野辛·阿骨坐在易京的皇宫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报,面无表情。他下令把少英帝的尸体挂在城楼上示众三日,让那些还念着旧朝的人看看——你们的小皇帝,死了。你们的大易,没了。
可到了第三日,守城的士兵发现,那具小小的尸身不见了。
没人知道是谁偷走的。
阿骨大怒,下令全城搜捕,挨家挨户搜查。那一夜,易京城里火光冲天,哭声遍地。三千七百二十三名易族百姓被指认为“逆党”,押到城外斩首。
鲜血又染红了护城河。
可少英帝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
后来有人在城外荒山上,发现了一座新坟。坟前没有碑,只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系着一块破布,布上用炭灰画着一只小小的黑鹰——那是之朝的图腾,却被人画在坟前,不知是讽刺还是祭奠。
没人去查,也不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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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朝没了,可人还活着。
活着的人得想办法活。剃了头的,换了衣裳的,学着说之朝话的,慢慢就成了之朝的人。没剃头的,不肯换衣裳的,不肯说胡话的,就被赶到山里,赶到荒原上,赶到之朝人不想去的地方。
他们在那里活下来,繁衍,一代又一代。
他们不叫自己易族了——易朝都没了,叫那个名儿干什么?叫出来就是罪,就是杀头的祸。
可他们也不叫别的。
后来有个老人,是当年跟着鉴如陌战死的老兵的儿子,在山里活了一辈子,临死前把族里的年轻人叫到跟前,说:“少英帝名字里有个‘然’字。那孩子六岁登基,八岁殉国,从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穿的还是龙袍,没丢我们大易的脸。咱们往后就叫然族吧,就当是祭他了,也记着,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没人反对。
从那以后,山里的易族人就成了然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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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朝灭亡后第三十年,金凤凰出生。
那一年,之朝已经换了第三个皇帝。易京城里的皇宫住着野辛家的人,城外的护城河早就清了,河边的柳树都长了两三茬。当年被砍头的那三千多人,骨头都烂成了泥,没人再提。
可山里还有人记得。
记得那个八岁的小皇帝,记得那场仗,记得那些被砍了头的人,记得鉴家满门忠烈,记得那个死在城楼上的姑娘。每年少英帝跳城楼的那一天,总有人悄悄在城外的乱葬岗上添一炷香。香火很细,燃得很快,风一吹就散了。可年年都有。
金凤凰在寨子里长大。她爹是然族的族长,在她七岁那年,带着族里的男人下山劫粮,被之朝的官兵抓住,当众斩首示众,脑袋挂在城门口,挂了半个月。她娘跟着她爹去了,寨子里的长老把她护了下来。她是然族族长的女儿,是族里公认的少主。
长老们教她认字,教她认药,教她族里的历史,教她怎么用一把匕首从背后割开人的喉咙。没人逼她学,是她自己要学的。寨子里的人说,这丫头看着软声软气的,怎么一拿起刀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睛里全是狠劲。
她听了不说话。
她只是在等。等她长大,等她有力气,等她能亲手杀了那个穿黄袍的人。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后来才知道,那是之朝的皇帝,野辛氏,屠她全族、杀她爹娘的人。
她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刻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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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她在山下给族里受伤的老人采草药,遇见一个人。
那人躺在草丛里,身上中了箭,脸色白得像纸,血浸透了他的衣裳,染红了身边的草。她本来该走——山里人教过她,山下的生人别靠近,尤其是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
可她没走。
她蹲下来,第一反应是搜身。没找到官牌、胡刀,只找到伪造的行商令牌和路引,箭上的徽记,是之朝官兵的。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她把他拖进了隐蔽的山洞,给他拔了箭,用草药包扎了伤口,给他喂水喂药。第三天,那人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问:“你疼不疼?”
那人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干净,没有城里人的算计,也没有官兵的狠戾。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一笑,要了她全族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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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自己叫阿回,是个行商,进货的时候遇上山匪,同伴都死了,就他跑了出来,还被官兵当成山匪射了一箭。
她信了大半,却还是留了戒心。
阿回伤好了也没走,说山下还在搜捕山匪,官兵见人就抓,再等等。她说好。
两个人就在山洞里住了下来。阿回打猎,她缝补衣裳、熬药,晚上一起烤火。阿回问她家里人呢?她不说。阿回就不问了。
可她有时候会忍不住说。说山里的事,说寨子里的人,说小时候爹还在的时候,带她去山里摘云果,甜的,软软的,可好吃了,现在山下的地都被之朝人占了,再也找不到了。阿回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她说起她爹。说她爹死的那天早上,正在给她梳头,说梳好了带她去摘云果,可中午就被官兵抓走了。阿回听着,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愣住了。
阿回说:“以后我给你摘。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去找云果,找一大片,让你吃个够。”
她看着他,心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
阿回从第一天就知道她是谁。
知道她是然族族长的女儿,知道她爹是那个被斩头悬门的人,知道那个穿黄袍的人,是他亲爹。
他是之朝第九皇子,生母只是个低等嫔妃,生他时难产死了。他在宫里活了十七年,像只野狗一样被赶来赶去,连太监都敢给他脸色看。
那天父皇召见他,他以为是要把他打发去封地,结果父皇说:“有件事,你去办。”
他跪在地上,听着父皇把计划说完。听完之后,他的后背全是冷汗。
“办成了,”父皇说,“你母妃的牌位就能进皇陵。你也能封王。”
他低着头,说:“儿臣遵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他去了山里。遇见了那个采药的姑娘。
他按照计划,假装受伤,让她救。她果然救了。
他以为这只是任务。完成任务,拿到封赏,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不知道,他会真的爱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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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有了孩子。
她怀上的时候,阿回高兴得像个傻子,天天围着她转,什么都不让她干。她说没事,然族的女人没这么娇气。阿回不听,每天出去打猎,只挑最嫩的肉回来,给她炖汤;去山里找最甜的野果,洗干净了递给她;晚上她做噩梦,他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跟她说别怕,有他在。
那几个月是她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有人疼,有人等,有人跟她一起盼着那个小东西出生。
她给孩子取了小名,叫云果。
阿回问大名叫什么?她说,等生下来,跟我姓姜,叫姜念然。念着然族,念着我们的根。
她没说的是:她不敢想太远。然族的人,活一天算一天,想太远容易碎。
孩子生下来那天,她疼了整整一夜,几回觉得自己要死了。可听到那一声哭,她忽然又活了。
阿回把孩子抱到她跟前,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软软地笑了。
“云果。”她轻声喊,“我是娘。”
阿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她那时候想,这辈子值了。哪怕以后死了,也值了。
然后门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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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人穿着胡服,佩着官刀,呼啦啦跪了一地,冲着阿回喊“九皇子殿下”。
她没听懂。
她转过头,看着阿回。阿回的脸一瞬间白了,白得像当初躺在草丛里、快死了的样子。
“凤凰……”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没说话。
那些人说,皇上召九皇子回宫,这个然族贱妇和孽种,一并带回京处置。
阿回猛地站起来,挡在床前,拔出刀对着自己的人,红着眼嘶吼:“滚!都给我滚!谁敢动她们母子一下,我杀了谁!”
没人动。为首的将领冷冷地说:“殿下,这是皇上的旨意。您别忘了,您的母妃的牌位,还在宗人府里放着,能不能入皇陵,全看您这次的差事办得好不好。”
阿回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忽然明白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云果。孩子睡着了,小嘴还在动,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她想起她娘临死前跟她说的话:然族女,不与仇种共生,宁死不碰胡虏人。
阿回是仇种。她怀里这个,也是半个仇种。
她抬起头,看着阿回。
阿回也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怕,像是悔,又像是撕心裂肺的疼。
她忽然问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阿回没说话。
但她看见了。看见他眼睛里那一瞬间的躲闪。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低下头,软软地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心死了。
不是碎了。是死了。
那是灭门之后第一次,她想活。
想活,想有家,想和这个人一起,不用再躲在山里,不用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